第五十一章 传
秋收过后，学堂里添了两个新娃，一个是村南赵家的外孙，一个是何家汉子的侄女。何家汉子送侄女来那天，站在院门口踌躇了一会儿，才跟陈硕真开口：“嫂子，我哥没了，嫂子跑了，侄女搁我这儿养。六岁，能跟着认几个字不？”陈硕真把娃领进去，搁在头排，跟赵家那个六岁的坐一处。
何家丫头胆子小，头几天不说话，只低头写字。赵家丫头坐在她旁边，把自己的笔分了一根给她，又把《千家诗》摊开，指着一首《春晓》让她看。何家丫头看了半晌，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赵家丫头拿起来看，是“春眠”。她没说话，把纸递给丁先生。丁先生看了一眼，批了个“可”。
那天散了学，丁先生没走，坐在窗下把《千家诗》翻了一遍。陈大诚从镇北回来，见他还在，便坐下来。
“先生今天晚？”
“等个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赵家那丫头。她今天教何家丫头写诗，我看见了。六岁教六岁，教得比我还细。”
陈大诚没接话。他把茶倒上，搁在丁先生手边。丁先生喝了一口，把书合上，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那本笔记，你翻过没有？”
“翻过。最后一页写的是‘村学二十年，未成一事’。”
“那是上个月写的。昨天我又添了一页，你回头看看。”
陈大诚起身去木架底下把那本笔记拿出来。翻开末页，底下多了一行字，墨迹是新的——“今日见赵家女教何家女，如见我当年。事未成，根已传。”
陈大诚把笔记合上，搁回架子上。他坐回来，丁先生已经把《千家诗》翻开，念了一首。念完，合上书，撑着棍子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不来，后天来。”
陈大诚送到门口，看老头跛着脚出了院门。日头偏西了，照在冬青叶子上，亮晶晶的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屋。
晚上，陈硕真从缝纫铺回来，把今天的账结了。管饭的粮、轮值的人家、镇北铺子的进项，一笔一笔列着。她见陈大诚坐在灯下翻那本笔记，便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丁先生添的？”
“添的。说赵家丫头教何家丫头，像他当年。事未成，根已传。”
陈硕真把笔记合上，搁回架子上。“丁先生这辈子，教了二十年书，没教出一个成器的。可他那箱书进了学堂，赵家丫头教何家丫头，刘石头背诗，周家大的带课。这些，都是他教出来的。他嘴上不说，心里搁着的那口气，这回是真散了。”
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两个人坐在灯下，一个看书，一个纳鞋底。明天骑驴去镇北，铺子的账照理。后天去学堂，看看赵家丫头怎么教何家丫头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学堂里多了一个小先生，丁先生那本笔记上，多了一行字。清溪这地方，从一间破屋、一口锅、几个娃，长到了二十八个娃、一院子冬青、一架子书、一本笔记。根扎住了，芽也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