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秋收
秋天来的时候,学堂院子里那两排冬青长到了腰高。
何家婆娘浇了一夏天的水,叶子绿得发亮。靠墙根一排菊花,黄的白的,是赵婆从自家院里分株移来的,开得挤挤挨挨。陈硕真在灶间旁边搭了个棚,搁柴火和粮袋,顶上苫草,下雨不漏。锅换了口大的,能煮三十个人的粥。碗添了两摞,筷子一人一双,搁在灶台边的竹筒里。
娃们从二十二个涨到了二十六个。新来的四个,三个是邻村的,一个是本村的——赵家当家的孙子,六岁,刚够桌子高。赵家当家的亲自送来的,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“先生教,赵家管粮”,转身走了。陈硕真给娃搬了张矮凳,搁在头排,够得着桌子。
丁先生三天来一趟,腿僵,可念诗的声音没变。念完诗,坐在窗下翻书,看娃们写字。周家大的那个算账课带了大半年,如今站在黑板前,拿粉笔写数,让底下拨。谁错了,他不骂,只让重拨。何家小子还是毛,可得数比从前准了。刘石头背诗背到第三十首,字也写得周正了。赵家丫头把《千家诗》抄了半本,纸页上密密麻麻,字小,可工整。
这天子弟晌午散了学,陈大诚从镇北回来,绕到学堂看了一眼。娃们蹲在院子里喝粥,周家大的站在黑板前,拿炭条在黑板上画图,给几个小的讲田亩算法。陈大诚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他想起丁先生头一回在河滩地念诗,也是这么站窗边。窗边是个好地方,看得见屋里,也看得见屋外。
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算账。管饭的粮、轮值的人家、缝纫铺的进项、镇北铺子的工钱,一笔一笔列在纸上。她见陈大诚进来,把笔搁下。
“今天学堂多少娃?”
“二十六个。赵家添了一个,邻村来了三个。”
“粮够不够?”
“够。各家凑的,加上缝纫铺那份,能撑到年底。年底再算。”
陈大诚坐下,把茶端起来。“丁先生今天来了?”
“来了。念了首《秋夕》,坐了一上午。走的时候让我把水利那本给周家大的,说大的娃该看。”
“周家大的看得懂?”
“看不懂也让他翻。翻多了就懂了。”
陈大诚把茶喝了,搁下。“镇北铺子那边,吴掌柜说年底盘账,让我多做三天。工钱另算。”
“多做三天,学堂这边误不了?”
“误不了。算账课周家大的带,丁先生隔天来。我只用傍晚回来看一眼。”
陈硕真把账本合上,搁进抽屉。“那行。年底盘账,你顺便看看镇北那边有没有别的路子。镇北靠码头,比西街杂,可机会也多。”
“嗯。吴掌柜说镇北那间铺子,明年可能扩。扩了就要添人手,活多。他让我盯着。”
陈硕真把饭端上来,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,院门口有人敲门。陈大诚去开门,门口站着何家汉子,手里提着一篮子干菜,还有一包东西用布裹着。
“先生,这是各家凑的。干菜是赵家送的,这包是周家让捎的,说是腊肉。”何家汉子把东西搁在桌上,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“还有这个,刘家族老让带的。说是他孙子写的字,让先生看看。”
陈大诚把纸展开。上头写了四行字,笔画粗,可端正。写的是: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。儿童散学归来早,忙趁东风放纸鸢。是《村居》,全诗背下来了,字也全对。
陈大诚把纸收好,搁在桌上。“石头写的?”
“嗯。族老说,他放牛回来就写,写完让族老看。族老不识字,可看那笔画整齐,高兴,让先生留着。”
陈大诚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。“你回去跟族老说,石头学得好。明年让他跟周家大的学算账。”
何家汉子应了,走了。陈硕真把干菜和腊肉收进灶间,回来坐下。陈大诚把石头的字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刘石头放牛四年,现在能背诗、能写字。丁先生说的‘未成一事’,现在看来,不算数了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时天已经黑了。她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,翻开那本《算法统宗》。两个人一个纳鞋底,一个看书,灯下安静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骑驴去镇北,铺子的账照理。后天去学堂,看看周家大的带课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秋收了,学堂的娃多了,丁先生的书有了传人。清溪这地方,从一间破屋、一口锅、几个娃,长到了二十六个人、一院子冬青、一架子书。根扎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