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工钱
陈大诚在户房待了三天。
头一天理田亩底册,第二天理丁册,第三天把两本合对,把重复的、漏销的、错登的,一笔一笔理清,抄成一份清册。老书办坐在里间,偶尔出来看一眼,不说话。孙差役端茶倒水,也不多问。到第三天傍晚,陈大诚把清册搁在老书办桌上,老书办翻了翻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搁在桌上。
“工钱。三天,二两银子。”
陈大诚收了,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要走,老书办在背后说了一句:“那行字,我留着。往后有人问清丈的事,我拿这个答。”
陈大诚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书办坐在桌后,头发花白,手上全是算盘磨出来的茧。他点了一下头,出去了。
骑驴回村,路过镇东街口,茶馆门口今天没人。他径直过去了,没停。到家时天还亮,陈硕真正在院子里收衣裳,见他回来,先看他的脸。
“结了?”
“结了。二两银子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布包,搁在桌上,“老书办说,那行字他留着。往后有人问清丈的事,他拿这个答。”
陈硕真把布包收进暗格,和那串沈老板给的钱搁在一处。“丁先生那边,你去说一声?”
“明天去。他今天不来学堂,我去他家。”
第二天早上,陈大诚提了一包甘草,去了丁先生家。老头坐在窗下,腿上裹着毯子,面前搁着那本《千家诗》,没翻。见陈大诚进来,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结了?”
“结了。三天,二两银子。老书办说,那行字他留着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。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手指头在书皮上慢慢划了两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八年前我没接的活,你替我接了。那行字留在户房,往后有人翻旧账,就能看见丁知言的名字。我这辈子教了二十年书,没教出一个成器的。你这一行字,比教出十个成器的都值。”
陈大诚把甘草搁在桌上。“先生教出来的,不止我一个。周家大的带课带得好,赵家丫头诗抄得工整,刘石头放牛四年,现在能背诗了。这些,都是先生教的。”
丁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他把《千家诗》翻开,念了一首。声音不高,可屋里静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念完,合上书,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回去吧。学堂那边,别耽误。”
陈大诚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丁先生坐在窗下,日头照在他身上,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毯子底下的腿,好像松了些。
出了丁家,陈大诚顺路去了学堂。娃们正上课,周家大的站在黑板前,拿粉笔写数,让底下拨。小三子拨了一遍,对。何家小子拨了一遍,也对,可得数太快,中间漏了一步。周家大的拿粉笔圈出来,何家小子低头重拨。陈大诚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他想起丁先生头一回在河滩地念诗的样子,也是这么站窗边,看着娃们,不多话。
晌午回家,陈硕真把饭端上来,坐下。“丁先生怎么说?”
“他说那行字比教出十个成器的都值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那你这趟去户房,不光是替丁先生出气。”
“嗯。那行字搁在户房,往后有人翻旧账,丁知言的名字就出来了。八年前没留成的人,八年后留住了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搁着的那口气,算是散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碗收进灶间。回来时陈大诚正坐在灯下翻那本《算法统宗》。她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
“镇北铺子那边,你三天没去,吴掌柜没说什么?”
“今天骑驴去了一趟。铺子没事,伙计照着单子卖货,账我搁着明天理。吴掌柜说,户房这趟去得值。往后县衙那边有人问,他能替我说话。”
“那周保长那边呢?”
“周保长管东街,管不着户房。我去户房是孙差役领的,孙差役是老书办的侄子。老书办在户房待了三十年,周保长一个镇上保长,够不着。往后周保长要动我,得先掂量掂量户房那边。”
陈硕真把针穿过布,停了一下。“那三笔底,搁在学堂夹层里,还动不?”
“不动。搁着。周保长不动,我就不动。他动,我手里有底,还有户房那行字。两条线,够他掂量。”
陈大诚把书合上,搁回抽屉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户房结账,丁名入册,周够不着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明天骑驴去镇北,铺子的账照理。后天去学堂,看看周家大的带课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丁先生那口气散了,陈大诚手里多了一条户房的线。村学、缝纫铺、绸缎庄、户房,四条线拧一处,清溪这地方,算是扎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