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户房
去户房那天,陈大诚换了件干净青衫,把算盘和纸笔包在旧布里,骑驴到县衙门口。孙差役在门口等着,见他来了,没多话,领他进去。
户房在县衙西侧,三间通屋,靠墙一排木柜,柜上贴着年份标签。屋里四张桌子,三张有人坐,算盘声和翻纸声混在一处。靠窗一张空桌,孙差役把他领过去,桌上搁着一摞账册,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。
“这是八年前的田亩底册。你先理一遍,看有没有对不上的。”孙差役说完就走了。
陈大诚坐下,把账册翻开。头几页是田亩清册,按都、图、甲分,每甲下面列着户主、田亩数、四至、赋税。字小,密,有的地方还改过,拿红笔圈了,旁边批了小字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算盘搁在手边,遇到对不上的,拿笔在废纸上记。
看了一上午,找出三处问题:一处是两甲交界的地,重复登记,多算了五亩;一处是水冲地,底册没销,还在收赋;还有一处,名字跟户头对不上,像是过继之后没改。他把三处记在废纸上,搁在账册旁边。
晌午,孙差役端了碗饭搁在他桌上,没说话,走了。陈大诚吃了,接着看。下午换了一本,是今年新报上来的丁册。两本对着一看,问题更大——八年前登记的水冲地,今年还在收赋;两甲交界那五亩,今年重报了一次,多收了五亩的赋。他把这些一并记下。
傍晚,孙差役过来问:“怎么样?”
“三处对不上。都是老问题,八年前就在,没人销。”
孙差役把废纸拿起来看了看,没说话,搁回桌上。“明天再来。老书办想见你。”
第二天,陈大诚又去了。孙差役领他到里间,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桌后,头发花白,手上全是算盘磨出来的茧。他姓孙,孙差役的叔伯辈,八年前请丁先生算田亩的就是他。
“你认得丁知言?”老书办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他教我算账。”
老书办把桌上的账册推了推。“八年前,我请他来算田亩。他算了三天,把全县的田亩理了一遍,算出的数比户房准。我想留他,他说学堂走不开。后来他腿断了,没再来。”
陈大诚没接话。老书办看着他。“你现在替他来了。他教你的算法,跟他一样?”
“他教我,别用他的算法。用我自己的。”
老书办看了他一会儿,把账册翻开,指着一处。“这处,八年前他算过,跟你算的一样。水冲地,早该销。可户房没人敢销,销了赋税对不上,上头要问。拖了八年,拖成了死账。”
陈大诚把账册拿过来,看了看。水冲地,八年前登记在册,实际上已经冲没了,可赋税还在收,摊在别的户头上。他拿算盘拨了一遍,抬头。“这地,销了赋税,缺的数目从别处补。哪处有余,补哪处。不动全县的总数,只挪户头。”
老书办把算盘推过来。“你拨一遍。”
陈大诚拨了。花了半个时辰,把水冲地的赋税摊到三个有余的甲上,总数不变,户头平了。老书办看完,没说话,把账册合上,搁在桌上。
“明天把丁册也理了。理完,我给你结工钱。”
陈大诚把账册收好。临走时,他在账册末页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此算法出自清溪丁知言,八年前清丈旧法,今仍可用。”写完,搁下笔,出去了。
老书办坐在桌后,把那行字看了半晌,没说话。
陈大诚出了县衙,骑驴回村。到家时天快黑了,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。他坐下,把户房的事原样说了。陈硕真听完,把碗搁下。
“那行字,他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没说话。”
“没说话就是认了。八年前没留成的人,八年后续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