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差役
差役是晌午来的,陈大诚在镇北。
陈硕真正在灶间给娃们盛第二锅粥,听见院门口有人问话。她放下勺,出来。门口站着个人,穿皂衣,腰里别着铁尺,三十来岁,瘦长脸,下巴上几根短须。他没往里走,站在门槛外,拿眼扫了一圈院子——娃们蹲着喝粥,丁先生坐在窗下翻书,冬青长高了,靠墙一排。
“陈先生在家没?”
“在镇上。你哪位?”
“县衙户房的。姓孙。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
陈硕真把他让进堂屋,倒了碗水。孙差役坐下,端起碗,没喝,先看墙上那排木架。架上的书摞得整齐,《千家诗》《算经》《水利》各搁一层,底下那口旧书箱盖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碗搁下。
“村里办学,谁批的?”
“村长。村里三家祠堂出的地,按了手印。”
“地契呢?”
“祠堂借地,三年为期,不立契税。字据在村长手里,三家各一份。”
孙差役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木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本《算经》,抽出来翻了翻。翻到中间,停住——那页上有周家大拿炭条画的图,田亩形状,标了算法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书搁回去,又抽出水利那本。这本翻开,里头夹着丁先生批注的纸页,图比《算经》那本细,灌渠、堤坝、田埂,标得清清楚楚。孙差役看了半晌,把书合上,搁回架上。
“这书谁批的?”
“丁先生。教了二十年书,腿不好,书搬学堂了。”
“丁知言?”
陈硕真看了他一眼。孙差役认得这个名字。“你认识丁先生?”
“户房老书办提过。说早年县衙清丈田亩,请过一位丁先生算,算得比户房还准。后来腿断了,没请成。”孙差役把茶碗端起来,这回喝了半口,“丁先生现在还在教?”
“隔一天来一趟。今天不来,明天来。”
孙差役把碗搁下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跟陈先生说一声,户房那边有盘账的活,问他还接不接。”
“他学堂走不开。”
“知道。可要是得空,去户房坐坐也行。不白坐,有工钱。”
他出门时,在院子里站了站,看了一眼灶边的锅。娃们已经喝完粥,碗摞在灶台上。丁先生坐在窗下,翻着那本《千家诗》,没抬头。孙差役看了丁先生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陈大诚傍晚回来,陈硕真把事原样说了。他坐下,把茶端起来,想了想。
“孙差役认得丁先生。户房老书办提过丁先生算田亩的事。他今天来,不是查户口,是看你。”
“看我?”
“看这间学堂里有什么,看丁先生是不是真在教,看书架上摆的什么。他翻了《算经》和《水利》,专挑有图的那两页看。这是行家看门道的看法。”
“那他问你去不去户房,是真请还是试你?”
“试。丁先生八年前没请成,现在腿断了。他们想看看丁先生教出来的学生,有没有接得住的。我要是去,就是替丁先生接这个活。我要是不去,就是学堂走不开,合情合理。”
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,坐下。“那你怎么答?”
“不去。让丁先生知道这事,他怎么说,我再定。”
第二天丁先生来了,陈大诚把孙差役的事说了。丁先生听完,把《千家诗》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他半天没说话,手指头在书皮上慢慢划了两下。
“八年前,户房来过人,请我去县里算田亩。我腿还没断,去了三天,把全县的田亩理了一遍。算完,户房的老书办说留我,我没留。那时候学堂刚办,五个娃,我走不开。后来腿断了,他们就没再来。”
“孙差役说,老书办还提你。”
“老书办姓孙,跟这差役同姓。多半是亲戚。”丁先生把书翻开,又合上,“你去不去,你自己定。可有一条——你要是去,别用我的算法。户房那些人精,一算就知道你是从哪儿学的。用你的法子,别露底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没再问,把丁先生的话记在心里。晌午散了学,他骑驴去镇北,路上想了一路。户房盘账,丁先生八年前去过。现在孙差役又来问。这活不能接,可也不能硬回。得等一个合适的由头,把这事搁下。
到了镇北铺子,吴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盘货。见他来,先问了一句:“听说县衙的人找你了?”
“你消息快。”
“码头上传的。说户房一个姓孙的差役,去了村里,翻了学堂的书。这事传得快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别去。户房是县衙的账房,进去了就是官差。你一个村里先生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周保长那边还没消停,你再沾官差,两头都盯着你。”
“嗯。不去。”
吴掌柜把算盘搁下。“可有一条——孙差役要是再来,你不能硬回。他是户房的人,周保长管不着东街,可管不着户房。你硬回,他记恨。得找个由头,把这个活推了,又不伤他脸面。”
“什么由头?”
“丁先生。他八年前算过全县田亩,现在腿不行了。你要接,得替丁先生跑腿。可丁先生腿不好,你不忍心让他再操心。这个由头,谁也驳不了。”
陈大诚把这话记下。傍晚骑驴回村,路过镇东街口,他没看茶馆,径直过去了。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,见他回来,先看他的脸。
“吴掌柜怎么说?”
“不去。用丁先生的由头推。”
“丁先生那边怎么说?”
“他说去可以,别用他的算法。可他心里是让我接的。八年前他没接成,现在有人来问,他想让我替他接。”
陈硕真把饭端上来,坐下。“那你怎么想?”
“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,没教出一个成器的。他那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着‘村学二十年,未成一事’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搁着。户房这活,是他唯一一次跟官家打交道的机会。他让我去,是让我替他把那口气出了。”
“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可不能白去。得把户房的账理清,把丁先生的名字带出来。让户房的人知道,丁先生算的田亩,八年前是对的,现在也没错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你打算怎么带?”
“户房盘账,要算全县的田亩、赋税、摊派。算完,我在账本末页写一行——‘此算法出自清溪丁知言,八年前清丈旧法,今仍可用’。一行字,不显,可有心人一看就明白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坐下。“那你去。学堂这边,我盯着。算账课周家大的带,丁先生隔天来,娃们不乱。”
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孙差役来,户房请,决去,带丁名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明天骑驴去镇北,把铺子的事交代给伙计。后天去户房,带上算盘和纸笔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这一趟去县衙,得替丁先生走完八年前没走完的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