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夹层
陈大诚第二天去镇北，驴背上搭了个旧褡裢，里头搁着那本抄底的册子。到了铺子，他把驴拴在后头，先理了半个上午的账，晌午骑驴回村，直奔学堂。
娃们正吃饭，蹲在院子里。陈大诚没惊动他们，进了学堂，走到木架底下，把那口旧书箱拖出来。箱子沉，他蹲下来，拿手在箱子底下摸了一圈——底板比箱壁高出一指，像是有夹层。他拿指甲抠住边缘，轻轻一掀，底板起来了。底下是个薄层，搁着几封旧信，纸都发黄了。他把信取出来，把抄本折好搁进去，盖回底板，箱子推回原处。
信他没扔，拿在手里翻了翻。三封，两封是丁先生年轻时跟同窗往来的，一封是县衙户房一个书办写的，日期是八年前，信里说的是田亩清丈的事，末尾提了一句“兄之算法，户房无人能及，可惜腿疾”。陈大诚把信折好，搁回夹层，和抄本搁在一处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出门时丁先生正坐在窗下翻书。
“箱子底下那几封信，是先生早年的？”
丁先生头没抬。“你翻了？”
“翻了。信搁回去了。夹层里搁了个东西，我的。”
丁先生把书合上，看了他一眼。“抄底？”
“嗯。”
丁先生没再问。他把《千家诗》翻开，接着念诗。陈大诚站了一会儿，骑驴回镇北。路上他想起那封信——八年前，户房书办说丁先生算法无人能及。丁先生腿断了，可算法还在。那封信是八年前的，信上的人还在不在户房？
下午在铺子里，他翻开账本，把上午没理完的账接着理。镇北的账比西街简单，半个月就能上轨。可他心里搁着那封信，理完账，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。镇北街尾靠码头，人来人往，有脚夫扛着货从码头上下来，往街里走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柜台。
傍晚骑驴回村，路过镇东街口，他照例扫了一眼茶馆。今天门口人多，周保长外甥还在，旁边多了个人——穿皂衣，腰里别着铁尺，像是县衙的差役。两人正低头说话。陈大诚没停，骑驴过去了。那差役抬头看了一眼，没追。
到家时天还亮。陈硕真正在灶间做饭，见他回来，先看他的脸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夹层搁好了。信也看了。丁先生早年跟户房的人有往来，八年前一封信，户房书办说他算法无人能及。”
“那书办还在？”
“不知道。信是八年前的。”
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，坐下。“你今天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镇东街口，周保长外甥跟县衙差役说话。差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追。”
陈硕真把筷子搁下。“县衙的人跟周保长外甥搭上了。这事比前阵子紧。”
“嗯。周保长赔了钱，事私了了。可县衙那边未必了。书办记了案，往上递，上头若有人看，周保长那套说辞就兜不住。他外甥现在跟差役搭上，是替他舅盯着。”
“盯着谁？”
“盯我。我手上有底，虽然交了，可抄本还在。周保长知道我有底，不知道底在哪儿。他外甥跟差役搭上，是怕我往上递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动。抄本搁在学堂夹层里，比家里稳。他外甥盯我，我就照常去镇北。他盯久了，盯不出什么，自然就松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，把碗收进灶间。回来时陈大诚正坐在灯下翻那本《算法统宗》。她坐下，把鞋底拿起来。
“那封信，你抄一份没有？”
“没抄。信上的事，我记着就行。”
“丁先生知道你把抄本搁夹层里了。”
“知道。他没问，我也没多说。可他心里有数。”
陈硕真把针穿过布，停了一下。“丁先生这人，嘴里不说，心里全明白。他那封信搁了八年，你一动夹层他就知道。往后学堂的事，多跟他商量。”
陈大诚把书合上，搁回抽屉。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，末尾添了“抄本入夹层，周甥接差役，丁信八年前”几行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明天骑驴去镇北，账照理。后天去学堂，看看周家大的带课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镇东街口那两个人，得留一份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