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镇北
绸缎庄分号开在镇北街尾,比西街老铺小些,可朝南,亮堂。吴掌柜让陈大诚管新铺的账,工钱涨了三成,备了头灰驴,拴在铺子后头。陈大诚头天去,先绕铺子转了一圈——三间开面,左边卖布,右边卖成衣,中间柜台上头挂着块新匾,写着“吴记分号”。伙计是新招的,两个年轻后生,见了他喊“陈先生”。
陈大诚把账桌搁在柜台后头,靠窗。上午在镇北理账,下午骑驴回村,半个时辰到学堂。算账课从傍晚改到午后,娃们散了学再来,周家大的那个先来,帮他把桌子摆好,把算盘搁在桌上。
头一天上课,陈大诚没讲新的,让周家大的带小三子和何家小子拨算盘。周家大的站在黑板前,拿粉笔在板上写了个数,让底下拨。小三子拨了一遍,对。何家小子拨了一遍,也对,可得数太快,中间漏了一步。周家大的拿粉笔圈出来,何家小子没吭声,低头重拨。
陈大诚坐在窗边看,没插话。他想起丁先生头一回在河滩地念诗的样子——也是这么坐窗边,看着娃们,不多话。他忽然明白丁先生为什么爱坐在那儿了。坐窗边,能看见屋里的娃,也能看见外头的天。屋里屋外,都是学堂。
傍晚骑驴回村,路过镇东街口,他照例扫了一眼茶馆。门口坐着几个人,其中一个穿绸衫的,瘦,腰间别着烟袋——周保长外甥。两人对了一眼,陈大诚没停,骑驴过去了。那外甥也没动,端着茶碗,看着驴走远。
到家时天还亮。陈硕真正在灶间做饭,见他回来,先看驴。“吴掌柜的驴?”
“嗯。拴在铺子后头了。骑回来方便,明天骑过去。”
“驴吃料不?”
“铺子管。不用咱操心。”
陈硕真把饭端上来,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,陈大诚把镇北铺子的事说了——三间开面,两个伙计,账桌靠窗。周家大的带课,带得比他想的好。
“何家小子服不服?”
“服。周家大的拨得比他准,他没话说。可这小子毛,拨得快,错得多。周家大的不骂,只让他重拨。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三遍。何家小子拨到第四遍才准,手都酸了。”
“周家大的这性子,压得住人。”
“嗯。丁先生说他心不稳,可带起人来,稳得住。比我自己带还好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坐下。“那算账课就让他带着。你隔几天去一趟,看看进度就行。腾出手来,把新铺的账理清。”
“新铺的账不麻烦,半个月就能上轨。倒是有一件事——镇北街尾靠码头,比西街乱。今天下午有两个生面孔在铺子门口转了两圈,问伙计‘新来的账房姓什么’。伙计说姓陈,那两人就走了。”
陈硕真把鞋底拿起来。“又是打听你的。”
“嗯。这回不是东街的人。镇北码头近,多半是码头上的人。沈老板的人,或者别家的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照常理账。有人问,就说姓陈,村里教书。别的不多说。”
陈硕真把针穿过布,停了一下。“你那三笔底,交了,可抄本还留着。留着就是一块心病。要么烧了,要么搁到别处。搁家里,万一哪天有人上门来翻,翻出来就是事。”
陈大诚想了想。“烧了舍不得。那是三条线头,往后未必用不上。搁到丁先生那儿——他那口书箱,搬进学堂了,搁在木架底下。箱子底下有夹层,我那天搬书的时候摸到的。夹层里搁着丁先生的旧信,没人翻。搁那儿,比搁家里稳。”
“丁先生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可那箱子搁学堂,学堂是村里的。谁也不会去翻丁先生的旧信。我明天把抄本带过去,搁夹层里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鞋底搁下。“你那驴,明天骑去。镇北路远,别走路,省着力气,下午回来还得上课。”
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镇北铺开,有人问姓,底移学堂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明天骑驴去镇北,把抄本带过去搁夹层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