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开蒙
刘家孙子叫刘石头,十二岁,放牛放了四年。
头几天坐不住,不是抠桌缝就是看窗外。丁先生没管他,任他坐着。第五天,丁先生把《千家诗》翻开,念了首《村居》——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。念完,合上书,问石头:“你放牛的时候,见过柳树发芽没有?”
石头愣了一下,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发的?”
“开春。就在河滩那边,水退了,柳条就软了,抽芽。”
“那你说,‘拂堤杨柳醉春烟’,写的是什么时候?”
石头想了想。“开春。水退了,柳条软了,烟是河上的雾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,把书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石头坐直了,头一回没抠桌缝。晌午管饭,他端了碗蹲在冬青底下喝,喝完把碗送回来,搁在灶边。陈硕真在灶间看见了,没说话。
那天傍晚,刘家族老来了。
老头七十多了,耳背,可腿脚还利索,拄着根竹杖,慢慢走到学堂门口。陈大诚正在收拾桌子,见他来,搬了条凳,倒了碗水。族老坐下,先看了一眼新学堂的匾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排冬青。
“石头回去,念了句诗。”族老开口,声音大,怕自己听不见,“他说是先生教的。我问了,他背下来了。放牛四年,没背过一句书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推到他手边。“石头脑子好,肯学。”
“不是脑子好。是先生教得进。”族老把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搁下,“那片地,借三年。三年后,刘家不要回去。石头念出来了,地就留给他。他念不出来,地也留。我不说二话。”
陈大诚没接话。他把茶碗续上水,搁在族老手边。老头坐了一会儿,拄着杖走了。陈硕真从灶间出来,看着那背影。
“刘家松口了。”
“松了。石头一句诗,比何家汉子跑十趟都管用。”
陈硕真坐下,把今天的账翻了一遍。管饭的账,粮的进出,轮值的人家,一笔一笔记着。翻到末页,添了一行——刘家族老来,地留三年后不收回。
陈大诚把这事记在流水簿上。末尾添了“石头念诗,族老松口,地留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第二天,赵家当家的来了。没进门,站在院门口,跟陈大诚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赵家那两个,往后也管饭。粮我们出。”说完走了。周家汉子晌午来接娃,顺道带了一捆柴,搁在灶边,没说话。
日子往夏天走,天长了。娃们晌午吃了饭,有的在院子里跑,有的趴在桌上写字。丁先生隔一天来一趟,来了就坐在窗下,翻那本《千家诗》。刘石头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捏着笔,一笔一画写。周家大的那个算盘拨得越来越快,何家小子还是毛,可错了知道改。赵家丫头把《千家诗》抄了两首,一首《春晓》,一首《村居》,抄完拿给丁先生看,丁先生批了个“可”。
这天傍晚,陈大诚从镇上回来,进门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。他坐下,把绸缎庄的账本搁在桌上,翻开一页,指给陈硕真看。
“吴掌柜说,绸缎庄今年要开分号,在镇北。他想让我去新铺子管账,工钱再涨三成。”
陈硕真把饭端上来。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没答。先跟你商量。镇北新铺,去就得天天在那边。学堂这边,算账课就得调。”
“调什么?上午在镇北,下午回学堂。路远些,可你骑驴去,半个时辰。”
“驴呢?”
“吴掌柜有驴。他让你去新铺子,肯定备驴。”
陈大诚把茶端起来。“你应了?”
“应。可有一条——新铺子开起来,你那边的事就多了。绸缎庄的账、新铺的账、村学的账,三条线,你不能全攥在手里。村学这边,算账课得找个帮手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家大的。十三了,算盘拨得稳,账理得清。让他带小的练。他在,你就能腾出手。”
陈大诚想了想。周家大的那个,心不稳,可算盘确实拨得好。让他带人,是压担子,也是磨性子。“行。明天跟他说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坐下。“镇北新铺,你去了,镇上东街那边就顾不上了。吴氏那间分号,在东街。周保长盯着。你去镇北,他在东街,两头不照面。这是好事。”
“嗯。我离东街远些,周保长反而放心。东街的事,让吴氏自己扛。扛不住,再想办法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去学堂,跟周家大的说带人的事。后天去丁先生家,把水利那本抄一份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镇北多了一间铺子,东街少了一个照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