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管饭
新学堂开伙头一天，陈硕真寅时末就起了。
灶是现搭的，在院子东墙根，拿旧砖垒的，锅是村里凑的，一口大铁锅，补过两次，能用。粮是各家凑的——赵家送了两升米，周家送了一筐红薯，何家送了一篮萝卜，刘家送了一小罐豆酱。刘贵让人抬了半袋糙米搁在灶边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陈硕真把米淘了，红薯削皮切块，萝卜切丝，搁一锅煮。何家婆娘来得早，帮着烧火。两个人一个添柴一个搅锅，粥滚了，稠得能立住筷子。陈硕真拿勺尝了一口，又撒了把干菜碎。日头出来时，粥已经熬好了。
娃们陆续到了。头一顿管饭，有人带碗，有人没带，陈硕真从灶间翻出几只旧碗，拿水冲了，一人一只。刘家族老的孙子站在最后头，不敢上前。周家大的那个先看见的，端了一碗递过去。娃接了，没说话，蹲在冬青底下喝。
丁先生来得早，坐在窗下，面前搁着那本《千家诗》。陈硕真端了碗粥过去，搁在他手边。丁先生接了，喝了一口，说：“比河滩那边稠。”
“人多，水放少了。”
丁先生没再说话，慢慢喝完。碗搁下时，他看了一眼锅边那群娃——蹲着的、站着的、坐在门槛上的，一人一碗，没人抢，也没人剩。他把《千家诗》翻开，念了第一首。娃们嘴里还含着粥，可耳朵都竖着。
陈大诚晌午从镇上回来，见锅里还剩半锅粥，灶边搁着一摞碗。陈硕真在灶前刷碗，见他进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都吃了？”
“都吃了。二十四个，一个没剩。刘家那孙子头一碗喝完了，又添了半碗。”
“他肯吃就好。”
陈硕真把碗摞进盆里，擦了擦手。“管饭这事，比我想的费。今天头一顿，粮是凑的，可凑不了天天。明天赵家轮着做，后天周家，大后天何家。一家一天，轮着来。粮各家自己带，不够的从学堂库里补。库里就那半袋糙米，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镇上那边，吴氏说分号这个月的利，能分出来。拿一份搁学堂库里，专管娃们的嘴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。“行。可有一条——学堂库里的粮，得有账。谁出的，谁用的，一笔一笔记。不能今天你拿一把，明天他抓一撮，到月底对不上。对不上就是一笔糊涂账，糊涂账伤人心。”
“账你来管。收粮、放粮、轮值，都记纸上，月底对着念一遍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她把碗刷完，搁在架子上。陈大诚坐下来喝粥，吃到一半，忽然说：“丁先生今天念诗了？”
“念了。头一首。娃们嘴里含着粥，可耳朵都竖着。”
“往后念诗搁在饭前还是饭后？”
“饭前。吃饱了犯困，听不进。空着肚子念，记得住。”
陈大诚把碗搁下。“你比我会安排。”
“不是我会。是我小时候饿过。饿的时候，先生说的每个字都记得。吃饱了，反倒想睡。”
陈大诚没再问。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，末尾添了“管饭起，粮入账，轮值定”几行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
晌午散了学，娃们走了。陈硕真把灶间收拾干净，拿布把锅盖盖上。丁先生还坐在窗下，翻那本《千家诗》。陈硕真过去给他续了碗水，见他没走，便在对面坐下。
“先生今天回去晚？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丁先生把书合上，搁在膝盖上。“等那个刘家孙子。他今天头一回吃学堂的饭，我得看看他回去怎么说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起身去灶间把灶灰扒了，又去院子里把冬青浇了一遍。日头偏西时，刘家孙子从巷口跑回来，站在学堂门口，手里攥着个东西。丁先生招手让他进来。娃走到跟前，把手摊开——一把炒豆，还热着。
“我爷让我带来的。给先生。”
丁先生接了，搁在桌上。娃转身跑了。陈硕真从院子里进来，看见桌上那把炒豆，没说话。丁先生把豆子推到陈硕真那边。
“收着。明天搁粥里。”
陈硕真把豆子收了，搁进灶间的罐子里。回来时丁先生已经站起来，拄着棍子慢慢往外走。她送到门口，看老头跛着脚出了院门，往巷口去了。日头快落了，影子拉得长。
陈大诚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丁先生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刘家孙子送了一把炒豆来，他让收着，明天搁粥里。”
陈大诚把门带上。两个人回屋，陈硕真点火做饭，陈大诚把今天的账翻了翻。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明天赵家轮着做，后天周家，大后天何家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锅大了，碗多了，粮得一笔一笔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