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新匾
挂匾那天，天暖得早。
新学堂在祠堂后头，坐北朝南，三间屋，比河滩地那间大出一半。院子也宽，靠墙栽了两排冬青，是何家婆娘从山里移来的，浇了水，叶子支棱着。门口那块空地扫了三遍，连砖缝里的草都拔干净了。
匾是前一天刻好的。赵家两个把老树板刨平，照着陈大诚写的字刻了“知言学塾”四个字，笔画比上回深，底子上刷了桐油。刘贵说挂匾那天他来，可真到了日子，他晌午才到，手里提着一小罐桐油，说“再刷一遍，亮”。
丁先生来得早。何家汉子背他来的，搁在门口那把旧竹椅上。丁先生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匾下头，仰头看。匾还没挂，搁在两条凳上，字朝上。他拿手摸了摸那个“言”字，指腹在木纹上停了停。
陈大诚把梯子搬出来，周家汉子在底下扶着，何家汉子递绳子。刘贵站在门口，仰着头，看匾一点一点升上去。挂正了，陈大诚拿钉子钉死，又拿桐油刷了一遍。日头照在匾上，四个字亮堂堂的。
“知言学塾。”刘贵念了一遍，转头看丁先生，“丁先生，这匾挂正了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。他站在匾下头，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拄棍子的手松了松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转过身，慢慢走进新学堂，在靠窗那条长凳上坐下。桌上搁着那本《千家诗》，他翻开，念了第一首。声音不高，可屋里静，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娃们陆续到了。二十一个，加上刘家族老的孙子，二十二个，把三间屋坐满了。新学堂比河滩地大，可人多了也挤。周家大的占了靠窗的位置，小三子坐在中间，何家小子领着弟弟坐最后。赵家丫头抱着《千家诗》，杏儿挨着她。刘家族老的孙子坐在最后一排，手里捏着笔，没敢动。
陈大诚站在黑板前，拿粉笔写了四个字——知言学塾。写完，转过身，看了一屋子娃。他想起丁先生头一回在新学堂念诗那天，也想起河滩地那间屋，那两根梁，那块红纸写的“上梁大吉”。他没多讲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今天在哪儿念书不要紧。要紧的是，你们念的书，往后搁哪儿。”
娃们没全懂。可丁先生听懂了。他把《千家诗》合上，搁在膝盖上，抬头看了陈大诚一眼。
晌午散了学，娃们走了。刘贵坐了一会儿，也走了。丁先生没走，坐在窗下翻书。陈硕真从缝纫铺那边过来，端了两碗粥，一碗搁在丁先生手边，一碗递给陈大诚。三个人坐在新学堂里，外头日头照进来，地上方方正正的亮块。
“匾挂上了。”陈硕真说。
“挂上了。”陈大诚把粥喝了半碗，搁下，“比河滩那边强。可管饭的事，从明天起就得张罗。二十二个娃，加上丁先生和咱们两个，二十四口人。粮各家凑，婆娘轮着做。头一顿我来。”
丁先生把粥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“管饭的事，我那份不用另做。我吃得少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把丁先生的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，转身去灶间收拾。陈大诚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院子里那两排冬青。何家婆娘浇过水了，叶子绿着，日头照在上头，亮晶晶的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回屋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新匾挂，学堂迁定，管饭起”几行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
明天去镇上，绸缎庄的账照理。后天去丁先生家，把水利那本抄一份给大的娃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新学堂的匾挂上了，丁先生的书搁在架上，娃们有了新地方。河滩地那边，只留个旧院子，石脚还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