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议地
三家再议,议了半个月。
何家汉子跑断了腿。刘家去了三趟,赵家去了两趟,周家一趟。刘家族老松了口,说“地可以借,不能给”。赵家当家说“借也行,得立个字据”。周家没二话,可周家汉子提了一条——学堂搬过来,周家两个小子念书近,可村里别的娃远了,得有人管饭。
何家汉子把话带到陈家。陈大诚听完,把三条摆在桌上:刘家借地,赵家要字据,周家提管饭。
“借地比给地难。借是临时的,人家哪天要回去,学堂就得搬。字据倒是好办,写一张,三家按手印。管饭这条最实在——娃们走远了,晌午回不去,学堂得管一顿。管饭就得有人做,有粮出。”
陈硕真在灶间听着,把锅盖盖上,出来。“管饭我来。村里婆娘轮着做,粮各家凑。娃们吃惯了学堂的粥,换到村北也一样。”
“那借地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借比不借强。先借三年,三年里娃们念出来,学堂扎了根,再谈长久的。三年后要是三家还要回去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把三条写在纸上,让何家汉子带去给三家过目。刘家看了借三年的说法,族老没吭声,算是默认。赵家看了字据的样式,说行。周家看了管饭的安排,说可以。
何家汉子把三家的回话带回来,陈大诚把字据写了三份,一家一份。字据上写的是:祠堂后头空地借与村学,期限三年,不纳租金,不立契税。学堂管娃们一顿晌午饭,粮由各家凑,婆娘轮着做。三年后若三家要回,学堂另寻他处。
字据写好那天,陈大诚请了村长刘贵到场。刘贵看了字据,没说什么,先按了手印。刘家族老按了,赵家当家按了,周家汉子替他爹按了。四份手印齐全,何家汉子拿了一份,剩下三份搁在学堂的箱子里。
搬学堂定在开春后。河滩地那边,石脚修好了,可今年夏天再涨水,保不齐又得修。趁着天暖,先把书搬过去,桌子分批搬。娃们听说要搬,头几天还闹,说河滩地宽敞。丁先生来了,说了一句“祠堂后头那地,我早年在那边教过书,比河滩强”,娃们不闹了。
搬书那天,陈大诚没让娃们动手。他自己拿扁担挑,何家汉子帮着抬箱子,周家汉子搬桌子,赵家两个搬凳子。陈硕真在祠堂后头那片空地上,带几个婆娘把地扫了,墙角的草拔了,窗户擦了一遍。丁先生坐在搬过来的旧竹椅上,看着人进人出,没说话。
书箱搁在新学堂的墙角,还是那口旧木箱,盖子合着,上头搁着丁先生那本笔记。陈大诚把箱子打开,书一本一本搁进新做的木架上。赵家丫头来了,把《千家诗》从箱子里拿出来,搁在最上层。周家大的把《算经》搁在第二层。何家小子把水利那本搁在第三层。三本书摆好,箱子空了。陈大诚把箱子合上,搁在木架底下。
丁先生站起来,走到木架前,拿手摸了摸那三本书。他没说话,转身慢慢走到门口,站在那片空地上,仰头看。天暖了,日头照在祠堂的瓦上,亮堂堂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新学堂——三间屋,比河滩地的大,窗户朝南,门朝东,门口那棵老槐正抽新芽。
“这地方好。”他说。
陈大诚站在他旁边。“先生满意就好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。他撑着棍子慢慢往回走,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新学堂的匾还没挂,旧匾还搁在河滩地那边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陈大诚回去跟陈硕真说:“匾明天挂。新学堂的匾,还刻那四个字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“挂匾那天,把村长请来。丁先生也来。三家按了手印,匾挂上去,学堂就算在新地方扎住了。”
陈大诚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学堂搬迁,新址祠堂后,匾待挂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外头日头偏西了,照在新学堂的窗纸上,亮堂堂的。明天去镇上,绸缎庄的账照理。后天把匾挂上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河滩地那边,往后只留个旧院子,新学堂在村北扎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