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探地
何家汉子去了三天。
头一天去刘家。刘贵是村长,可刘家的大事不光他说了算,祠堂那边还有个族老,七十多了,耳背,可辈分高。何家汉子提了两斤炒豆去,坐在刘家族老院里说了半晌。出来时豆子没剩,话也带回来了——族老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说“祠堂的地是刘家的根,动不得”。
第二天去赵家。赵家在村里算中等户,没出过官,可人多,祠堂里占了两间偏房。何家汉子找到赵家当家的,把话说了。赵家当家没马上回,先问了一句:“学堂搬过来,赵家娃能多认几个字?”何家汉子说能,赵家当家点了下头,说“再议”。
第三天去周家。周家汉子自己就是学堂帮工最多的,他爹是周家族老。何家汉子去了,周家汉子先替他爹开口:“地是祠堂的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可要真是办学堂,周家不拦。周家两个小子都在里头念书,搬过来近,省得跑河滩。”
三天跑完,何家汉子到陈家回话。陈大诚听完,把三家的态度在心里排了排——刘家没点头,赵家“再议”,周家应了。三家里头,周家最实在,赵家观望,刘家最难。
“刘家那边,卡在族老。”陈大诚说。
“嗯。那老头耳背,可心里明白。他说祠堂的地动不得,是怕搬了学堂,祠堂往后扩建没地方。其实祠堂后头那片地空了好几年,草都长疯了,刘家自己没用。”
陈硕真在灶间听着,端了碗水出来。“刘家族老不点头,是因为没好处。他家里没娃在学堂念书。他孙子多大了?”
“十二了。早不念了,在家帮着放牛。”
“那就让他孙子来念。十二岁不算大,认几个字,往后放牛也能算账。他来了,刘家就有娃在学堂。族老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孙子想。”
陈大诚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这法子,比送东西管用。”
“何家汉子明天再去一趟,不提搬地的事,只说他家孙子。十二岁了,认字还能赶趟。先生不收束脩,带把菜就行。”
何家汉子第二天又去了刘家。这回没提地,只说学堂的事——娃们现在学的,认字、算账、看人。十二岁的娃,认几个字,往后放牛卖牛,算得清斤两,不吃亏。刘家族老听着,没吭声,可耳朵比上回好使。何家汉子走的时候,族老让他等一下,从屋里摸了把干菜塞给他,说“给先生捎去”。
何家汉子把干菜搁在陈家桌上,陈大诚收了。陈硕真拿干菜泡了,切碎搁进粥里。第二天,刘家族老的孙子来了,站在学堂门口不敢进。周家大的那个先看见的,喊了一声“先生,有人来了”。陈大诚出来,把娃领进去,给了张纸、一根笔,搁在最后一排。娃捏着笔,手有点抖,可坐住了。
晌午散了学,陈大诚回家吃饭。陈硕真问他:“刘家孙子来了?”
“来了。坐了一上午,写了三个字。手生,可肯学。”
“族老那边,有回音没有?”
“何家汉子说,族老让他明天再去一趟。”
第二天何家汉子去了,回来带了一句话——“祠堂后头那片地,三家再议。议成了,学堂搬。议不成,河滩地照旧。”
陈大诚听完,没急着高兴。三家再议,不是点头。可比起头一回“动不得”,已经进了一步。他把这话记在纸上,末尾添了“刘家孙入学,三家再议,何家汉子跟进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晚上,陈硕真把最后一份活交了,回来坐在灯下。陈大诚把《算法统宗》翻开,看了几页,忽然说:“丁先生说的那片地,比河滩强。可搬学堂不是小事——书要搬,桌子要搬,娃们要走远一段路。得等三家议定了,村长点头,才能动。”
“不急。河滩地还能用一年。石脚修了,今年夏天涨水,扛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