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春汛
腊月过得快。学堂放了十天假，娃们回家过年。陈大诚没歇，趁着学堂空着，把屋顶的草又苫了一层，墙根补了泥，窗户重新糊了纸。陈硕真在缝纫铺里赶活，过年的新衣裳，村里婆娘排着队送布来。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去镇上，分号那边年前也忙，吴氏说腊月里接了三十多份活，账上记了一本。
开春那天，河滩地涨了水。
何家汉子第一个发现的。他天没亮去地里看麦苗，路过河滩，看见水已经漫到学堂东墙根下。他跑回来敲陈家的门，陈大诚披着衣裳出来，跟着去看。日头刚出，河滩上白花花一片，水不算深，可把靠水那边新垫的土泡软了，脚踩上去往下陷。
“今年水来得早。”何家汉子蹲在坡脚上，看着学堂的墙，“再涨两尺，就进院了。”
陈大诚绕着学堂走了一圈。靠水那面的墙，底下的石脚还露着，可垫的土已经塌了一截。院子里那条碎石路，靠外头的半截被水淹了。他站在坡脚上，看了一会儿，往回走。
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烧火。他把水的事说了，陈硕真把火压了压，站起来。
“得修。水退了就修。靠水那边加一道石脚，垫高两尺。不然今年夏天再来一场大水，学堂就泡了。”
“石脚要石头。村里凑不出那么多。”
“周家汉子说村南那片荒地底下全是碎石，去年挖沟挖出来过。让他带人去刨，刨多少算多少。不够的，从河滩上捡。”
陈大诚坐下，把这事在心里盘了盘。“修石脚要人。村里帮工的，前阵子盖房已经出过力了。再叫，怕人家不愿意。”
“不白叫。学堂是村里的，可娃们各家都有。修学堂，就是修自家的门面。何家汉子去说，周家汉子带头，赵家两个管饭。做三天，给每人记一工，往后娃们念书束脩里扣。”
陈大诚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这账，算得比我精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吃过早饭，陈大诚去找何家汉子。何家汉子听完，二话没说，扛着镐头就去了村南。周家汉子听说了，也扛着家伙跟上来。赵家两个在工地边上支起锅灶，陈硕真带几个婆娘把家里的干菜、咸菜、腊肉皮凑了一锅。娃们放学了也来帮忙，周家大的那个搬石头，小三子递水，赵家丫头拿小筐捡碎石。
三天下来，靠水那面墙底下垒起一道石脚，高一尺半，宽两尺，比原先的墙基还结实。何家汉子拿泥把石缝填了，拿槌子夯了两遍。陈大诚站在坡脚上看，石脚压住了垫土，水再涨，也进不了院。
修完那天傍晚，陈硕真在灶间多做了一个菜——腊肉炖萝卜。陈大诚把丁先生也请来了。丁先生腿不方便，何家汉子背他来的，搁在学堂上首。娃们散了，屋里就剩三个大人。丁先生喝了一口粥，忽然说：“水退了，石脚也修了。可有一件事，你们想过没有——学堂靠河，往后年年涨水，年年得修。”
陈大诚把碗搁下。“想过。可河滩地是村里唯一的空地。别处没地方。”
“有。”丁先生把碗放下，拿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，“村北头，祠堂后头那片空地，地势高，离河远。我早年在那边教过书，后来祠堂扩建，空出来了。村长管着祠堂，他要是肯让，比河滩强。”
陈硕真端着碗，想了想。“祠堂后头那片地，村长不一定肯放。祠堂是村里的大姓管的，刘家、赵家、周家，三家都在里头。地放出来办学堂，得三家都点头。”
“让何家汉子去说。他姓何，不是大姓，可他在村里跑腿多，三家都认得他。他出面，比你们两口子去说，不扎眼。”
陈大诚把丁先生的话记下，没急着动。春天水退了，石脚也修了，学堂暂时无碍。可丁先生说的那片地，他记在心里。往后娃多了，河滩地不够用，那片地就是退路。退路不能早走，可也不能不走。得等一个不得不动的时候。
晚上，两个人坐在灯下。陈大诚把丁先生的话原样说了。陈硕真把针穿过布，停了一下。
“祠堂后头那片地，我见过。比河滩大，地势高，三面有墙，背风。真能拿下来，比这儿强。可那是大姓的地，不是咱们外姓人能碰的。”
“丁先生说了，让何家汉子去说。他姓何，不是大姓，可三家都认得他。”
“何家汉子要是去说，得给他一个由头。不能空口要地。”
“什么由头？”
“娃们多了，河滩地坐不下。这是实情。何家小子也在学堂里，他爹去说，是替自家娃，也是替全村娃。这话说得出口。”
陈大诚把这事记在纸上，末尾添了“丁先生说村北祠堂地，何家汉子去探”几行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明天去学堂，算账课接着上。后天去丁先生家，把石脚的事跟他说一声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河滩地年年涨水，学堂的退路，得早点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