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丁先生的书箱
雪下了两天,停了。
陈大诚去丁先生家那天,日头出来了,雪化了一半,路上泥泞。他提了一筐炭,是赵家送来的,分了一半给丁先生。又带了两包甘草,一包给娃们熬水,一包搁丁先生屋里。
推门进去时,丁先生没在窗下坐着。屋里冷,炭盆里的火快灭了。陈大诚先添了炭,把火拨旺,才听见里屋有动静。丁先生拄着棍子从里屋出来,腿上裹着那条旧毯子,脸色比上回白了些。
“来了。”
“先生怎么不把火拨旺些?”
“省着烧。一筐炭,烧得快。”
陈大诚把甘草搁在桌上,坐下。丁先生也在对面坐下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外头雪水从屋檐滴下来,滴答滴答。
“先生腿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天冷就僵,走路费劲。”
“那歇着。学堂那边,我盯着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我那口书箱,你搬学堂去吧。”
陈大诚看了他一眼。“先生这是……”
“我腿不行了,三天去一趟,也教不了多少。书搁我这儿,是烂。搁学堂,娃们能翻。”丁先生把碗放下,声音不高,“箱子底下那本《算经》,你上回翻过。还有本讲水利的,我批的图。这两本,大的娃能用。剩下的,认字的娃都能看。”
陈大诚没推。他知道丁先生的脾气,推了就是打脸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,掀开盖子。箱子里的书摞得整整齐齐,最上头是那本《千家诗》,扉页上“丁知言”三个字被陈大诚描过墨,比原先清楚。他一本一本往外拿,搁在桌上。拿到底下,摸到一个布包,打开,是一本手抄的册子,封面上没写字。他翻开,是丁先生的笔记,记的是历年教书的杂感,哪年收了哪些学生,哪个学生有什么毛病,怎么教的,教到什么程度。最后一页写的是:“村学二十年,未成一事。今有陈先生,代我教之。书可移,名可继,此愿足矣。”
陈大诚把册子合上,搁回布包里,搁在桌上。
“先生这本,留着自己用。”
丁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撑着棍子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布包拿起来,塞进陈大诚怀里。“移书那天,把娃们叫来。我当面交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把书一本一本装回箱子,合上盖。外头雪水还在滴,日头照在窗纸上,亮堂堂的。他提了空筐出门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丁先生还站在门口,拄着棍子,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棍子握得紧。
到家时晌午过了。陈硕真在灶间热饭,见他回来,先看筐。“炭送了?”
“送了。丁先生让把书箱搬学堂。”
“搬学堂?”
“嗯。他说他腿不行了,三天去一趟教不了多少。书搁他那儿是烂,搁学堂是种子。他让移书那天把娃们叫来,当面交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,想了想。“这是托孤。他把一辈子的东西交给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移书那天,我让村长也来。丁先生的书进学堂,是村里的事。村长挂名,丁先生交书,娃们见证。往后这箱书就是学堂的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饭端上来。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,陈大诚忽然说:“那本笔记,我翻了一眼。丁先生记了历年教的学生,哪个怎么样,教到什么程度,都写了。最后一页写的是——村学二十年,未成一事。今有陈先生,代我教之。书可移,名可继,此愿足矣。”
陈硕真把筷子搁下。“他认你。”
“认了。所以这箱书不能白搬。得搬出个样子。”
移书那天定在腊月初八。陈大诚让何家汉子把学堂的桌子拼成一条长案,铺了块旧布。丁先生的书箱搁在案上,没开。村长刘贵来了,坐在上首。丁先生拄着棍子坐在旁边。娃们围了两圈,二十一个,挤得满满当当。
陈大诚把箱子打开,一本一本往外拿,递给丁先生。丁先生接过来,再递给头排的娃。头一本是《千家诗》,递给赵家丫头。丫头双手接了,抱在怀里,低头看了一眼扉页。丁先生说:“这本给丫头们,一人抄一首。抄完了,搁回箱里,给别人抄。”第二本是《算经》,递给周家大的。周家大的接过来,翻了翻,看见里头有图,眼睛亮了。第三本是水利那本,递给何家小子。何家小子接了,拿手摸了摸封皮,没说话。
一本书过一个人的手,传到最后,箱子空了。丁先生把布包从怀里摸出来,搁在箱底,合上盖。“这箱书,搁学堂。谁来念书,都能翻。看完搁回去,别带走。”他顿了一下,看向陈大诚,“先生,书交了。学堂是你的了。”
陈大诚站在案前,没接话。他把箱子盖重新掀开,把丁先生那本笔记拿出来,搁在案上,翻开最后一页,让娃们看。“你们丁先生教了二十年书,没教出一个成器的。可从今天起,这箱书是你们的。谁学成了,谁替他教下一批。这是他的愿,也是学堂的根。”
娃们没说话。赵家丫头抱着《千家诗》,手指头在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周家大的把《算经》翻开,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图。何家小子把水利那本搁在膝上,低头翻着。
刘贵坐在上首,一直没说话。临走时,他走到丁先生跟前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丁先生,这学堂的名字,是你的。往后谁忘了,我替你记着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。他撑着棍子站起来,慢慢走出学堂。陈大诚跟出去,见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柿树底下,仰头看。树上没叶子,光秃秃的,枝杈朝天。雪化了,地上湿。丁先生站了一会儿,转身慢慢往回走。陈大诚看着他跛着脚出了院门,没追。
陈硕真从缝纫铺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丁先生走了?”
“走了。书留下了。”
“那本笔记呢?”
“搁学堂了。搁在箱子最上头,谁都能看。”
陈硕真点头,转身回铺子。陈大诚站了一会儿,把院子里的雪水扫了扫,回屋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丁先生移书,村学立根”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外头日头偏西了,照在学堂的窗纸上,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