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入冬
霜降过了,立冬那天落了场薄雪。
学堂里生了炭盆,搁在堂屋角落,娃们围成一圈写字,手不僵。炭是何家汉子从后山烧的,送了两筐来,说“学堂用,不收钱”。陈大诚没推,收下,在账上记了一笔,回头给何家小子免了半个月的束脩。
丁先生来得少了,三天来一趟。天冷,腿僵,走那半里路得歇三回。陈大诚让何家汉子把路边那个歇脚棚子加了个草帘,挡风,里头搁了条旧褥子垫着。丁先生头一回掀帘进去,坐了一炷香,出来时没说话,可第二天来的时候,带了一包甘草搁在桌上,说“给娃们熬水喝”。
陈硕真那边,镇上的分号进了冬月,活反倒多了。镇上的婆娘赶着过年前把衣裳改出来,新做的也多。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去,一人三天,有时候忙不过来,赵婆也去帮半天。吴氏管铺面,收活、记账、打发客人。陈硕真上午在镇上盯着,下午回村,两头跑,人瘦了一圈。
这天傍晚,陈大诚从绸缎庄回来,进门时手里多了一封信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没贴邮票,上头只写了“陈先生亲启”四个字。陈硕真从灶间出来,看了一眼那封信。
“谁给的?”
“吴掌柜。他说有人在镇上打听我,托他转交。”
陈大诚拆开信,里头只有一张纸,写了三行字——“先生账理得清。冬至后,县衙户房要盘账,缺人手。先生若肯来,每月十两银子。周。”
陈大诚把纸看了两遍,搁在桌上。陈硕真凑过来看了一眼,认出那个“周”字。
“周保长?”
“像是他。可未必是他写的。吴掌柜说有人托他转交,没说是谁。这个‘周’,可能是周保长本人,也可能是别人借他的名。”
“县衙户房盘账,缺人手。这活比绸缎庄大,也比绸缎庄险。进了户房,就是进了官衙。你一个村里的先生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”
“嗯。十两银子一个月,是绸缎庄的两倍。可进了户房,周保长就知道了我的底。他知道我理过沈老板的账,知道我手里有底。我要是进了户房,他更得盯着我。”
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,两个人坐下。吃到一半,陈大诚忽然说:“县衙户房盘账,盘的是全县的田亩、赋税、摊派。周保长管东街,他的租子、摊派、私账,都在里头。他让我进户房,是让我替他把账理干净。可要是我理出别的东西,他兜不住。”
“所以你进不进去?”
“不进。可也不能硬回。得让吴掌柜替我挡一道——就说学堂走不开,丁先生腿不好,我要是去了县衙,村学就散了。这个理由,周保长驳不了。他再霸道,也不敢明着说让村学关门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“那封信呢?”
“烧了。留个心就行。”
陈大诚把信搁在灶膛里,点了。火苗蹿起来,纸边卷了,几行字烧成灰。他坐回灯下,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县衙户房邀,辞,以村学为由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第二天,陈大诚去镇上,把话跟吴掌柜说了。吴掌柜听完,点了点头。“我替你回。就说学堂走不开,先生分不开身。这话递上去,周保长要是再逼,就是跟村学过不去。他儿子也在村里念书,他不敢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你婆娘那分号,我这个月又捎了两匹零头布过去,她收了。咱们两清。”
陈大诚笑了一下,没再客套。他理完账,早早回家。路过学堂时,听见里头娃们在念诗。丁先生的声音从窗纸后头传出来,念的是《江雪》。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天冷,雪没化,院子里铺了一层薄白。娃们的声音从屋里透出来,不高,可齐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。陈硕真正在灶间烧水,见他回来得早,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了?”
“回了。吴掌柜替我递了话,周保长那边,挡回去了。”
“那往后呢?”
“往后照常。学堂在,缝纫铺在,绸缎庄的账照理。周保长要是再动,我手里还有那份底账的抄本。他不动,我就不动。”
陈硕真把水灌进壶里,搁在桌上。“冬天了,学堂的炭够不够?”
“够。何家汉子送了两筐,赵家又添了一筐。省着烧,能烧到开春。”
“丁先生那边,你隔两天去看看。他腿不好,天冷,别让他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嗯。明天去。”
陈硕真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外头雪又下了,细密密的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,坐下翻那本《算法统宗》。两个人一个纳鞋底,一个看书,灯下安静。明天去丁先生家,看看他的炭够不够。后天去学堂,算账课接着上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天冷了,人得靠得近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