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秋深
日子过了霜降,天短了,学堂的窗户纸又糊了一层。
村学里的娃从十六个涨到了二十一个。新来的五个,有三个是邻村的,有两个是本村的——赵家两个小子,今年刚够七岁,赵婆亲自送来的。凳子又不够了,何家汉子打了两张长条桌,搁在堂屋两侧,桌上用炭条画了线,一人一格。
丁先生还是隔一天来一趟。天冷了,他的腿更僵,走那半里路得歇两回。陈大诚让何家汉子在丁先生来的路上,靠墙搭了个小棚,里头搁了条凳,生个小炭盆,让老头走累了能歇脚。丁先生头一回看见那棚子,没说话,在里头坐了一炷香才走。
陈硕真那边,镇上的分号开了一个月,活接得稳。吴氏管铺面,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去,一人三天。陈硕真上午在镇上盯着,下午回村。两头跑是累,可她脸上没显。账她记着,明账明算,月底一分,谁拿多少,纸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何家婆娘头一回分到钱,数了两遍,揣进怀里,眼眶有点红。
这天傍晚,陈大诚从绸缎庄回来,进门时手里多了一卷纸。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,见他进来,先看那卷纸。
“什么?”
“吴掌柜给的。绸缎庄明年开春要盘账,人手不够,想让我多做半天。工钱加五成。”
“你应了?”
“没应。先跟你商量。”
陈硕真把锅盖盖上,擦了擦手。“多做半天,你学堂那边怎么办?”
“上午在绸缎庄,下午在学堂。算账课改到傍晚,娃们散了学再来。丁先生上午教诗,我下午教算。两不耽误。”
“你身子呢?一天跑两趟镇上,来回三十里。”
“不跑。绸缎庄那边,吴掌柜说我可以隔天去,做整天。剩下的天,在学堂。日子拉长些,活还是那些。”
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桌,坐下想了想。“应了也行。绸缎庄的工钱比村学多,可村学是根。不能为了多挣几串钱,把学堂荒了。”
“嗯。我跟吴掌柜说,加半天可以,但逢五逢十不去,那两天丁先生来,我得在学堂。”
“行。你明天跟他说。”
两个人吃饭。外头风大了,窗纸响得比往常急。陈硕真吃到一半,忽然说:“吴氏今天来找我,说她铺面隔壁那间,原来的租户也要退。问我接不接。”
“接不接?”
“我看了。那间比吴氏的小,可朝南,亮堂。要是接过来,分号能多摆两张桌,接新做的活。可接过来就得添人手,添人手就得再分利。我算了算,划不来。就没应。”
“没应是稳的。铺面多了,活多了,人散了,账就乱了。先把一间做稳,再说第二间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碗收进灶间。回来时陈大诚正坐在灯下翻那本《算法统宗》。她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
“丁先生今天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娃们现在认的字,比村里十年加起来都多。他这辈子教了十年书,没教出一个成器的,可这批娃里,将来未必没有。”
陈大诚把书合上,搁在桌上。“丁先生那箱书,你翻过没有?”
“翻了。里头有本《算经》,纸脆了,我让赵家丫头拿布包了封面。还有本讲水利的,丁先生自己批的图,画得细。”
“水利那本,往后大了的娃可以看。村里种地,用得上。”
陈硕真把针穿过布,停了一下。“你觉不觉得,咱们这学堂,比原先想的大了?”
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。“嗯。原先想的是几个娃认字,现在不光认字,还教算账、看人、做头。往后大了的娃,还能看水利、算田亩。丁先生那箱书,是底子。你那缝纫铺,是路。我那边账房,是线。三条线拧一处,村里就扎住了。”
陈硕真把鞋底搁下,看着他。“你打算在这村里扎多久?”
陈大诚没马上答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看娃们长到多大。他们要是能出去,就出去。出不去,就在村里。学堂在,根就在。缝纫铺在,路就在。我们在,家就在。”
陈硕真把灯芯拨小了些,屋里暗了一层。外头风小了,纸窗不响了。她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时陈大诚正把今天的流水记在纸上。末尾添了“吴掌柜加半天,逢五逢十在学堂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