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分号
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第二天一早就来了。
陈硕真把陈大诚写的章程拿给她们看,一条一条念。何家婆娘听完,先开口:“去镇上做活,工钱比村里高?”
“高。镇上活多,价也高。你们去三天,顶村里做五天。工钱分两成,活多做多分,明账。”
周家婆娘问:“镇上的布行要是压价呢?”
“我们不进镇上的布。布从村里带,或者让吴氏从码头进。绕开东街布行,他压不着。”
何家婆娘想了想,点头。“行。我先去。三天一轮,回来歇两天。”
周家婆娘也跟着应了。赵婆管村里收活,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去镇上。陈硕真自己两头跑,上午在镇上盯着分号,下午回村看学堂。日子紧了,可进项也多了。
吴氏那边回了话,同意合伙。铺面她出,陈硕真出人手。三七分利,账上明算。周保长那边,吴氏照陈硕真教的说了——铺面不租了,自己开缝纫铺。周保长问了句“谁做”,吴氏说“村里的陈师娘”,周保长没再往下问。
分号开张那天,没放鞭炮。吴氏把铺面收拾了一遍,墙上刷了白灰,门口挂了块木牌,上头写着“吴记缝纫铺”。陈硕真带何家婆娘去了镇上,头一天接了五份活——三件改的,两件新做的。镇上人认手艺,何家婆娘做了一件褂子,针脚细,领口挺,那家婆娘第二天又送来一件。
陈大诚那边,绸缎庄的账照常理。沈老板的事私了之后,周保长没再动,码头上也安静了。吴掌柜说,周保长赔了钱,手头紧,把东街两间铺面的租子涨了一成,租户骂了几天,可没人敢不交。周保长管着东街,涨租的事传不到西街来。绸缎庄在西街,吴掌柜的租子没动。
这天傍晚,陈大诚从镇上回来,陈硕真也刚到家。两个人坐在灯下吃饭,陈硕真把分号头三天的账报了——五份活,收了一百二十文,除去布头和工钱,净赚七十文。吴氏拿三成,剩下的按份分。
“比村里强。”陈大诚把碗搁下,“可有一条——你两头跑,身子吃不消。”
“我不做整天。上午在镇上盯着,下午回村看学堂。活让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做,我只收活、派活、结账。”
“那你的功夫,全花在账上了。”
“账是根。人做活,账管人。算错了,分错了,人就散了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想起一件事。“丁先生今天来了,说学堂里的娃多了,坐不下。周家大的那个把何家小子的凳子挤了,两个打了一架。丁先生各罚了一篇字。”
“打架了?”
“嗯。周家大的拨算盘拨不过何家小子,心里憋着,找了个由头。丁先生没骂,罚他们一人写一篇‘和’字。写完交上去,周家大的在纸背面写了句话——‘我错了’。”
陈硕真听了,把碗收进灶间。“周家大的那个,心不稳,可得盯紧些。”
“盯着呢。算账课上,我让他当组长,他管何家小子。何家小子服他拨算盘,可不服他管人。两个人拧着,可都没松手。这架打完了,反倒比从前齐了些。”
陈硕真回来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“那丁先生那边,还教诗?”
“教。诗照教,算照教。两门课,一个先生。娃们写诗写不出来的,拨算盘补。算盘拨不出的,写诗补。互补。”
陈硕真把针穿过布,停了一下。“你那三笔底,交出去了,周保长那边没动静?”
“没有。他赔了钱,手头紧,顾不上别的。可吴氏那间铺面开了缝纫铺,他心里未必痛快。他要是想动,不会明着动。往后分号在镇上,你多留一份心。”
“知道。铺面在东街,周保长的地盘。我只收活做活,不沾别的。他要是来查,我账本干干净净,查不出什么。”
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他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分号开,三七分,周未动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