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空铺
吴氏来的时候，是个晌午。
陈大诚在镇上没回，陈硕真在缝纫铺里给赵婆结账。院门口停了一顶旧轿，吴氏下来，这回没带丫鬟，自己提了个布包。陈硕真出来迎，把她让进堂屋。学堂里娃们正上课，丁先生的声音从窗纸后头传出来。吴氏坐下，把布包搁在膝上，接茶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。
“嫂子找我，还是找先生？”
“都找。先生不在，先跟你说也一样。”
吴氏把茶碗搁下，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陈硕真拿起来看——是张租约，吴氏那间铺面的，租户的名字划掉了，旁边写了“退租”两个字，按了手印。
“租户退了？”
“退了。上个月就不做了，货清完就走。我没留，留不住。”
“那铺面空着？”
“空着。我本想自己收回来，做点小买卖。可前两天周保长让人捎话，说那间铺面他想租，出的价比我原先租出去的低三成。我不肯，他就说——若我不租给他，往后东街的布行、粮行、杂货，都不许跟我铺面打交道。”
陈硕真把租约放下。这话听着是威胁，可周保长在东街管了十几年，他说得出，做得到。吴氏若硬扛，铺面空着，租不出去，也卖不掉，最后只能贱价盘给他。
“你哥哥吴掌柜怎么说？”
“我哥哥说，周保长这人惹不起。可他让我来找先生，说先生有法子。”
陈硕真没马上接。她起身去灶间续了茶，回来坐下，把碗推到吴氏手边。
“法子有一个。不硬扛，也不贱卖。你去找周保长，说你铺面不租了，你自个儿用。他问你做什么，你说开缝纫铺。他再问，你说跟我合伙。我这边村里有缝纫铺，镇上再开一间分号，活分着做。他周保长管东街的布行，可管不了缝纫铺。谁家做衣裳，得找裁缝，裁缝进布，布行管不着。”
吴氏把茶端起来，想了想。“可我不懂缝纫。”
“不用你懂。你出铺面，我出人手。何家婆娘、周家婆娘都能做，赵婆管账。你管铺面、管收活。赚了钱，你拿铺面份，我拿活计份。周保长要拦，他拦的是裁缝铺，不是布行。他若明着拦，就是跟全镇做衣裳的婆娘过不去。”
吴氏坐了一会儿，手指头在碗沿上攥了攥，松开。“那周保长要是查你？”
“他查过了。先生的事他查了半个月，没查出什么。我在村里有学堂，有缝纫铺，镇上再开一间，是明面上的买卖。他查到底，也是这么回事。”
吴氏站起来，把租约收回布包里。“我回去想想。过两天给你回话。”
陈硕真送她到门口。吴氏上轿前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嫂子，你跟先生说一声。这事不管成不成，我领你们的情。”
轿子走了。陈硕真回到缝纫铺，赵婆问是谁，她说是镇上捎话的。下午的活照常做，可陈硕真手里那根针慢了半拍——她在心里盘，镇上开分号的事，得先跟陈大诚商量，还得跟何家婆娘、周家婆娘通气。这些人手不能白出，得给她们分利。分利的事，得摆在明面上。
傍晚陈大诚回来，陈硕真把吴氏的事原样说了。陈大诚坐下，把茶端起来，想了想。
“镇上开分号，是个好法子。周保长管东街的布行，可管不了裁缝。裁缝这行当，历来是女人家的事，他一个保长管不着。可有一条——分号开起来，你的人手得从村里调。何家婆娘、周家婆娘要是去了镇上，村里的铺子就空了。”
“留赵婆在村里收活，我做，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去镇上。一人三天，不耽误村里。”
“工钱怎么分？”
“镇上分号赚的，吴氏拿铺面份，三成。剩下七成，我做两成，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各两成，赵婆一成。活多做多分，明账明算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放下。“行。但有一件——分号开起来，你的名头就出去了。往后镇上的人知道陈先生的婆娘在镇上开了缝纫铺，找你的活会多。镇上的活多了，村里的活就少。你得掂量好，哪头重哪头轻。”
“村里是根。镇上的是路。根不能松，路可以慢慢走。”
陈大诚看了她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他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，末尾添了“吴氏铺面，开分号，三七分利”几行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
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，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，陈大诚忽然说：“吴氏这人，往后能走多远？”
“看她自己。她男人没了，账房辞了，铺面空着，周保长压着。她要是扛得住，就能立起来。扛不住，这间铺面就是周保长的了。”
“你能帮她扛？”
“我不扛。我给她搭把手，她自个儿扛。扛住了，往后镇上多一个能说话的人。扛不住，咱们也没亏——分号没开，铺子照旧。”
陈大诚把饭吃完，坐在灯下翻开那本《算法统宗》。陈硕真收了碗，去缝纫铺把明天的活备好。回来时灯还亮着，陈大诚正拿笔在纸上写什么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是镇上分号的章程，几行字，分成、轮值、收活、记账，一条一条列着。
“你替我想好了？”
“嗯。你拿去跟何家婆娘、周家婆娘商量。她们肯，就开。不肯，再议。”
陈硕真把纸收好，搁在桌上。“明天我去问她们。吴氏那边，我让她过两天来听回话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，屋里亮了一瞬。外头风小了，纸窗不响了。明天去学堂，算账课接着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