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村长再来
村长是第三天晚上来的。
陈大诚刚吃完饭,陈硕真在灶间洗碗。院门口有人敲门,不重,两下。陈大诚去开门,刘贵站在外头,没提东西,穿一件旧青衫,头发有点乱,像刚从镇上回来没顾上收拾。
“进来坐。”
刘贵进了屋,陈硕真出来倒了碗水,又回灶间去了。陈大诚搬了条凳,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。刘贵把水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,才开口。
“沈老板回来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他跟周保长在码头上对账,对了三天。今天下午,周保长把仓库的底册改了,原先写的‘杂药若干’,改成了‘沉香、黄芪、当归,共二十箱’。改完盖上印,交到县衙去了。”
陈大诚把茶端起来。“周保长认了?”
“认了一半。他说货是沈老板的,他只是代管。少的五箱,他说是夜里遭贼,他赔。赔的数目,跟沈老板底账上对得上。”
“沈老板认了?”
“认了。周保长赔了钱,沈老板拿了钱,两边私了。县衙那边,周保长报了贼,书办记了案,没往下查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放下。周保长认赔,沈老板收钱,两边私了——这事看着了了,可那五箱货到底谁拿的,没人追问。周保长赔了钱,可那笔钱从哪来,没人问。沈老板拿了钱,可他那批货到底值多少,也没人对。
“你来找我,是说这事?”
刘贵把碗搁下,看着他。“周保长赔的钱,是从镇东两间铺面的租子里出的。那两间铺面,一间是吴氏的,一间是别人的。吴氏那间,租子收了。另一间,租户拖着没交。周保长拿吴氏那间的租子垫了那间,吴氏没说什么,可她那账房上记了一笔。”
陈大诚心里有数了。吴氏那间铺面的租子,周保长挪去填了另一间的窟窿。这事吴氏没吭声,可账上记了。吴氏的账房是辞了,可账本还在。吴氏自己管账,她记的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那三笔底,周保长知道了。他没动你,是因为沈老板拿了底,他不敢再动。可他心里记着。往后镇上你再有事,他不一定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贵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吴氏那间铺面,明年不续租了。租户要走,铺面空着。周保长想把那间铺面收回去,吴氏不松口。这事扯着周保长的皮,他顾不上你。可你婆娘那缝纫铺,往后接活的时候,镇上的人得看一眼是谁家的布。周保长管着东街,东街的布行跟他沾亲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“知道。镇上大活不接,这一条不变。”
刘贵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先生,你在村里办学,我挂名。村里的事,我替你挡。镇上的事,你自己拿捏。周保长那边,我不出面。沈老板那边,你也别走太近。两边都不是善茬。”
“嗯。”
刘贵走了。陈硕真从灶间出来,把碗收了。陈大诚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周赔钱,挪吴氏租,东街布行沾亲”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陈硕真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“刘贵今天来,是替你划道。可他也替你挡了一层——他跟你说了这些,就是让你心里有数,别等事到头上再慌。”
“嗯。他这人,两头下注,可这回他站我这边。他儿子在学堂里,他跑不掉。”
陈硕真把针穿过布,停了一下。“吴氏那间铺面,明年空着。她要是再来找你,你帮不帮?”
“看什么事。租子的事帮过了,后面的事,得看她自己。周保长盯着那间铺面,她要是硬扛,扛不住。她要是来找我,我给她出主意,不出面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鞋底搁下。“你那三笔底,交出去了,暗格里还剩什么?”
“剩钥匙,和今天沈老板给的那串钱。底账的抄本我留了一份,跟钥匙搁在一处。”
“留了抄本?”
“嗯。周保长认赔是明面上的事,可那五箱货到底谁拿的,沈老板到底值多少,这些账还在。留一份,往后有人问,手里有东西。”
陈硕真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陈大诚合上抽屉,把钥匙搁回暗格。明天去学堂,算账课接着上。后天去丁先生家,把《算法统宗》里珠算那部分抄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