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交底
第二天早上雨停了,路还是湿的。陈大诚把暗格里那三笔底账取出来,折好揣进怀里。陈硕真挎了个篮子,里头搁了块布头,看着像去镇上扯布的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,往柳溪镇走。
到镇口,陈硕真在茶摊坐下,要了碗粗茶。陈大诚往码头去。临分开时,陈硕真说了一句:“晌午不出来,我去找吴掌柜。”
陈大诚点头,往码头走。码头上的地湿,货堆上盖着油布,脚夫三三两两蹲在棚子下头避风。沈记的小院门口站着两个人,见他来了,让进去。沈老板坐在屋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簿,桌上还搁着几张货单。他见陈大诚进来,没起身,只抬手让座。
“先生来了。坐。”
陈大诚坐下,把怀里那三笔底账掏出来,搁在桌上,没推过去。沈老板看了一眼,没急着拿。
“先生手里有这个,我猜到了。”沈老板把面前的账簿合上,推到一边,“我回来对了底,仓库里剩的箱子,跟我底账上差了五箱。周保长交上去的底册写的是‘杂药若干’,可我底账上写的是黄芪、沉香、当归,数目清清楚楚。五箱,对不上。”
“周保长怎么说?”
“他说夜里遭了贼,贼跑了,货丢了。他报了县衙,县衙来人查了,仓库里剩的都是空箱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不信。”沈老板把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可我手里没凭据。我底账上写的是我的货,他底册上写的是杂药。货对不上,账也对不上。我找他对,他说货主登记含糊,他接手就这样。”
陈大诚把那三笔底账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这是我从他底册里抄出来的。沉香十斤,入库两次,只出库一次。黄芪二十斤,出库比入库多三斤。还有一笔‘另付’,前后对不上,被撕了一页。”
沈老板把底账拿起来,凑近灯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纸放下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像在算什么。
“这底,先生留了多久?”
“从理账那天起。”
“周保长知道?”
“知道我有底,不知道底上写了什么。”
沈老板把底账折好,揣进自己袖里。他从底下摸出一串钱,搁在桌上,比上回那块沉香沉得多。“先生,这钱你收着。往后码头上有人问,你就说只理过账,货的事不清楚。别的话,我跟周保长说。”
陈大诚没推,把钱收了。他站起来要走,沈老板在后头补了一句:“先生是稳当人。往后镇上有人找你麻烦,你让人捎话给我。”
陈大诚出了码头,往镇口走。陈硕真在茶摊上坐着,见他出来,搁下茶碗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镇,路上没说话。走到岔路口,陈大诚才把沈老板的话原样说了。
“他拿了底,要跟周保长对。”陈硕真听完,想了想,“周保长那头,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?”
“会。可沈老板让我捎话,说镇上有人找我麻烦,让我找他。这话的意思是,他把咱们划到他这边了。”
“那周保长呢?”
“周保长那边,他外甥来过,说镇上他管不了太多,村里他能替咱们说话。现在沈老板回来了,周保长顾不上咱们。他得先应付沈老板。”
陈硕真点头,两个人往家走。到家时晌午刚过,陈大诚把今天的钱搁进暗格,和那本第三册账搁在一处。陈硕真去缝纫铺,赵婆正等着她结这个月的账。陈大诚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底交沈,周沈将对,两边划界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下午,何家汉子来了一趟,说学堂院子里的路铺完了,让陈大诚去看看。陈大诚去了,院子里的碎石路从门口铺到堂屋,两边留了花坛,何家婆娘种的菊花还开着。娃们在院子里跑,周家大的那个在路面上跳了两下,说“不沾泥了”。陈大诚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
路过村长家院墙,刘家嫂子正站在门口择菜,喊他进去坐坐。他推了,说家里灶上还温着饭。刘家嫂子没强留,只说了一句:“小三子他爹前天去镇上了,回来脸色不好。”
陈大诚应了一声,没多问,往家走。到家时天快黑了,陈硕真从缝纫铺回来,把铺子门带上。两个人坐在灯下吃饭,陈大诚把刘家嫂子的话说了。
“村长去镇上,回来脸色不好。他多半是听说了沈老板回来的事。”
“他听说了,会来找你?”
“会。他上回来,是划东街的线。这回沈老板回来,周保长的事兜不住,他得重新掂量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坐下。“那你等他来?”
“等他来。我不去找他。他来了,我还是那句——账理过,货没碰。底交沈老板了,是他跟周保长的事。我不站队,只交账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去学堂,算账课接着上。后天去丁先生家,把《算法统宗》里珠算那部分抄完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镇上的事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