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回船
沈老板回来的那天,镇上下着细雨。
陈大诚在绸缎庄理账,听见外头街上有人跑,脚步急。他搁下笔,走到门口看了一眼——码头上有人往镇里跑,边跑边喊“沈记的船回来了”。吴掌柜也出来了,站在门槛上,两人对了个眼色。
“你回去。”吴掌柜低声说,“今天别去码头。”
陈大诚点头,收了账本,从后门出去,绕小路回家。走到村口时,雨密了,他把旧衫顶在头上跑了几步。进院门时,陈硕真正在缝纫铺里收活,见他淋湿了,先递了条干布巾。
“船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我没去码头,直接回的。”
陈硕真把铺子门带上,跟他进屋。陈大诚擦干头发,换了件干衣裳,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。陈硕真听完,把茶碗推给他。
“沈老板回来,头一件事就是对货。”
“嗯。他船在邻县卸一半装一半,装回去的箱子轻了。他回来一对底,就知道仓库里的货少了。周保长那边交上去的底册是‘杂药若干,数目待核’,沈老板一翻自己的底账,数目对不上,这事就兜不住了。”
“那你那三笔底,什么时候拿?”
“看沈老板怎么动。他要是直接找周保长对,周保长不认,他手里没凭据。他要是来找我,问账的事,我就把那三笔底给他看。”
“他会来找你?”
“会。他托我理的账,我交的时候他看过。那三笔含糊的地方,他当时没问,可他心里有数。现在货对不上,他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我手里那份底。”
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,两个人坐下吃。外头雨声密了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吃到一半,院门口有人敲门。陈大诚搁下碗,起身去开门。门口站着个人,撑一把旧油纸伞,穿一件半湿的青布衫,是沈老板身边那个蓝布褂子的后生。
“先生,沈老板请您去趟码头。说有急事。”
陈大诚站在门槛里,雨从伞边滴下来,打在石阶上。“今天晚了,明天吧。”
后生犹豫了一下,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。“沈老板说,先生要是不得空,先看看这个。”
陈大诚接了纸条,关上门,回屋在灯下展开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账上那三笔,先生可曾留底?沈。”
他把纸条搁在桌上。陈硕真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陈大诚坐下,把碗里剩的饭吃完,才慢慢开口。
“他急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明天去。带底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坐下。“带底去,就是跟周保长翻脸。”
“翻不了。我只给他看底,不出面。他拿我的底去跟周保长对,是他跟周保长的事。我不站队,只交账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。“那周保长那边,你就不怕他回过头来咬你?”
“怕。可我手里那三笔底,周保长也知道。他外甥来传话那天,说‘先生自己心里有数’。这话的意思,就是他知道我有底。我不动,他也不敢动。我动了,他反倒得掂量——我手里有多少,给了谁。”
陈硕真把灯芯拨亮了些。“明天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我不进码头。我在镇口茶摊等你。你要是晌午没出来,我就去找吴掌柜。”
陈大诚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沈回,索底,明日交”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外头雨还在下,纸窗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。明天去码头,把底给沈老板。给完就回来。后面的事,让沈老板自己去跟周保长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