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县衙
县衙的人第三天到的。
来了两个差役,一个书办。差役穿皂衣,腰里别着铁尺,书办夹着个布包,里头是案卷和印泥。三个人先去了码头仓库,周保长在门口接着,陪着进去转了一圈。出来时书办脸色不好,差役没说话。周保长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两截断封条,像是刚捡起来的。
陈大诚在茶摊上坐着,远远看见这一幕。他没动,等县衙的人走了,才起身往回走。
路过绸缎庄,吴掌柜站在门口,朝他点了一下头。陈大诚进去,账房里已经泡好了茶。
“仓库空了。”吴掌柜把门带上,声音压低了,“县衙的人进去,里头只剩几口破箱子,封条断在地上。周保长说夜里遭了贼,贼跑了,货没了大半。书办问他为什么不早报,他说怕打草惊蛇,先自己查。”
“书办信了?”
“信不信不好说。可他查了仓库底册,又问了看门的。看门的说夜里听见响动,出来看封条就断了,箱子还在,可轻了。书办把这话记下了。”
陈大诚把茶端起来。看门的说箱子还在,可轻了——这话跟吴掌柜前几天说的一样。可县衙的人来之前,周保长外甥用骡车往外运了几箱。运走的那些,才是真东西。
“周保长交没交底?”
“交了一半。他把仓库的底册交了,上头记的是‘杂药若干,数目待核’。书办问杂药是什么,他说货主登记含糊,他接手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放下。“他把自己摘干净了。”
“摘了一半。县衙那边未必全信,可也没证据。仓库里剩下的箱子,都是空的,底册上写的是杂药,查不出什么。货主沈老板人不在,没法对质。”
陈大诚从绸缎庄出来,往家走。路过镇东街口,他扫了一眼,周保长外甥常去的那间茶馆门口空着,没人。他没停,径直出了镇。
到家时天还早。陈硕真在缝纫铺里给赵婆结这个月的账,见他回来,把账本合上。
“县衙的人来了?”
“来了。仓库空了,周保长交了个含糊底册,把事遮过去了。”
陈硕真把他让进屋,关了门。“那三笔底,你还不动?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县衙查不出东西,是因为没人对质。沈老板不在,周保长说什么算什么。可要是沈老板回来,或者有人拿着底账去对,周保长就遮不住了。”
“谁会去对?”
“看谁先动。沈老板要是回来对货,周保长就得吐出来。周保长要是先跟沈老板通气,把货分了,这事就烂在里头了。”
陈硕真坐下,把茶碗推给他。“那你留那三笔底,是想等谁动?”
“等一个不得不动的时候。现在动,伤不了周保长。他可以把事推给沈老板,说货主自己记的账。我手里的底,只能证明账对不上,证不了货是他运走的。可要是县衙那边再查一层,查到周保长外甥身上,我这底就有用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她把饭菜端上来,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,陈大诚忽然说:“算账课今天上了没?”
“上了。丁先生上午教诗,下午你不在,我让周家大的带小三子和何家小子拨算盘。三个娃拨了一下午,错得少了对得多。”
“周家大的带人,何家小子服不服?”
“不服。可周家大的拨得比他准,他没话说。”
陈大诚把饭吃完,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县衙查库,周保长遮半,底待动”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陈硕真收了碗,去缝纫铺把最后一份活交了。回来时陈大诚正坐在灯下翻那本《算法统宗》。她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沈老板。他船在邻县,货卸了一半又装回去,装回去的箱子轻了。他要是回来对货,周保长那边就露了。他要是不回来,这批货就算烂在周保长手里了。”
“沈老板是生意人,货烂了就是亏钱。他迟早得回来。”
“嗯。他回来那天,就是那三笔底拿出来的时候。”
陈硕真把鞋底搁下,看着他。“你留那底,不光是为了自保。”
“嗯。周保长那天来家里,说镇上的事他管不了太多。他是在划清界限。可他把货运走了,就是他自己把界限踩了。我手里那三笔底,是账。他手里的货,是赃。账对赃,他就没话说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小了,纸窗不响了。陈大诚合上书,搁回抽屉。明天去镇上,看看绸缎庄那边有没有新信。后天去学堂,把算账课接着上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那三笔底,压在暗格里,越来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