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撕页
陈大诚第二天去镇上，先到绸缎庄。吴掌柜站在门口，见他来了，没说话，先把他让进账房，把门带上。
“昨晚码头上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沈老板那批货，仓库封条让人撕了。看门的说夜里听见响动，出来看的时候，封条断了两截，箱子没动，可里头的东西少了半箱。”
“少了什么？”
“不清楚。看门的说，箱子还是那些箱子，数目也对，可掂着比原来轻。他不敢开箱，报了周保长。周保长天没亮就来了，带人把仓库围了，说要等县衙的人来查。”
陈大诚坐下，把茶端起来。沈老板的货，卸一半装一半，装回去的箱子轻了三成。现在封条被撕，东西少了半箱。这两件事连着看，那批货里的东西，在往外倒。
“周保长什么态度？”
“他说要查。可他外甥昨晚不在镇上，回村了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放下。“昨晚不在镇上，回村了。今早封条就断了。”
吴掌柜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可意思到了。
“你先别往外说。”吴掌柜把算盘拿起来，“周保长今天在码头上，谁都不让进。我是绸缎庄的，进不去。可药铺那边有人进去送药，看见仓库门口站了四个拿棍的。”
“四个拿棍的，不是县衙的人。”
“不是。是周保长自己的。”
陈大诚从绸缎庄出来，没往码头去，直接回家。到家时天还早，陈硕真在缝纫铺里，见他回来得急，放下活出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沈老板的货，昨晚让人撕了封条，少了半箱。周保长天没亮带人围了仓库，是他自己的人，不是县衙的。”
陈硕真把他让进屋，关了门。“周保长外甥昨晚回村了。”
“嗯。我想到这一层了。可没有凭据。周保长围仓库，明面上是查，暗地里是遮。他不想让县衙先到。”
“那三笔底，你打算动了？”
陈大诚坐下，想了一会儿。“还没到动的时候。可我得看一眼。那本第三册账上，被撕掉的一页，纸茬是新的。撕的人急，没抚平。我想再对一遍，看那一页前后写的是什么。”
他起身去灶间，从梁上暗格里取出钥匙，开抽屉，把那本第三册账拿出来。翻到“另付”那一页，前后各看了一遍。前一笔写的是“沉香十斤，入库”，后一笔写的是“黄芪二十斤，出库”。中间那页被撕掉的地方，纸茬还在，毛毛的。他拿指腹摸了摸，把账本凑近灯，看纸茬上的残墨——只有半个字，认不出是什么。
“半个字，认不出。”他把账本合上，“可纸茬是新的，撕的时候不超过半年。沈老板的账是三个月前托我理的，这一页，是在那之前撕的。”
陈硕真把账本接过来，也凑近灯看了看。她识字不多，可纸茬上的残墨她认得一个偏旁——像是“贝”字旁，跟钱有关。
“贝字旁。跟银子有关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把账本收好，锁回抽屉，钥匙搁回暗格。坐下喝了口水，才说：“我明天再去趟码头。不进去，就在外头看看。周保长的人围了仓库，可外头总有人走动。看看谁进谁出。”
“别沾。周保长自己的人在那儿，你过去，他反而疑你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就在码头外头茶摊坐一坐，看看就走。”
第二天，陈大诚去了码头。茶摊还在老地方，棚子下头坐了几个脚夫，正喝茶歇脚。他要了一碗粗茶，坐在角落里，拿眼扫码头方向。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短褂，腰里别着棍。门口停了一辆骡车，车上搁着几口箱子，用油布盖着。一个穿绸衫的从仓库里出来，跟门口的说了几句话，上了骡车，往镇东去了。
陈大诚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——瘦，穿旧绸衫，腰间别着烟袋。
周保长的外甥。
他喝完茶，起身往回走。没跟人搭话，也没多看一眼。到家时晌午刚过，陈硕真在灶间热饭，见他回来，先看脸色。
“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周保长外甥从仓库出来，骡车上搁着箱子，往镇东去了。”
“他搬货？”
“不像搬货。骡车上那几口箱子，用油布盖着，可箱角露出来，是药箱。卸一半装一半那批货里，有药箱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周保长外甥把货往镇东运。镇东是他舅的地盘。”
“嗯。周保长围仓库，明面上是查，暗地里是让他外甥把东西运走。运到镇东，就是他的地盘。县衙的人来了，仓库里剩多少是多少，少的那些，跟他没关系。”
陈硕真坐下，把筷子递给他。“那你那三笔底，还动？”
“再等等。等他外甥把货运完，看县衙那边什么动静。真到有人上门来对，我再拿出来。”
两个人坐下吃饭。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陈大诚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，末尾添了“周甥运货往东，仓库留空”几个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
明天去学堂，看看算账课。后天去丁先生家，把《算法统宗》里珠算那部分抄完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那三笔底，压在暗格里，越来越沉。周保长在码头围仓库，他外甥往镇东运货。这两条线，一条明一条暗，搅在一处。那三笔底，什么时候拿出来，得看县衙那边什么时候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