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外甥
算账课上了七天，娃们能拨算盘了。
周家大的拨得最快，可错得多，拨完一遍得重来。小三子拨得慢，可一遍准。何家小子拨得快也准，可他不爱守规矩，老想在算盘上做花样。陈大诚给他单出了一道题，让他做假账，再让周家大的找破绽。两个娃在桌上斗了半炷香，周家大的没找出来，何家小子得意了半刻，转头就被陈大诚罚去扫院子。
这天晌午散了学，陈硕真正在缝纫铺里给赵婆算账，院门口来了个人。陈硕真从窗户往外看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瘦，穿一件旧绸衫，袖口磨了边，腰间别着个烟袋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，先往学堂那边瞟了一眼，又往缝纫铺这边看。
陈硕真出来。
“找谁？”
“找陈先生。他在不在？”
“在镇上。晌午回。你哪位？”
“我姓周。镇东周保长是我舅。”
陈硕真心里有数了。她没让进门，站在门槛里，手搭在门框上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舅让我来捎个话。说镇上有人查先生，查得比上回紧。他让我当面跟先生说，别光捎信。”
“什么人在查？”
“不清楚。我舅说，先生自己心里有数。”他顿了一下，眼睛往学堂那边又瞟了一眼，“还有一句——我舅说，他跟沈老板的人喝过茶的事，先生别往外说。他舅俩的事，他舅自己了。”
陈硕真把话听进去，面上没动。“知道了。先生回来我跟他说。还有别的没？”
“没了。”姓周的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嫂子，我舅让我捎句话——镇上那边，先生的事他管不了太多。先生要是在村里，他还能帮着说两句。要是在镇上，就得先生自己拿捏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姓周的走了，出了巷口往镇上去。陈硕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缝纫铺。赵婆问她是谁，她说是镇上捎话的，没多提。
晌午陈大诚回来，陈硕真把话原样说了。陈大诚坐下，茶也没喝，先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周保长让外甥来，不让他自己来，是怕人瞧见。他外甥在镇上跟沈老板的人喝过茶，他不想让人知道。可他又让我别往外说——这话的意思是，他跟沈老板那边不是一路的，可也没撕破脸。”
“那他让你别往外说，是怕谁听见？”
“怕沈老板的人。也怕镇上其他人。周保长两头下注，明面上盯码头，暗地里他外甥跟沈老板通气。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事，是怕两边都不认他。”
陈硕真把饭端上来。“那镇上有人查你，你知道是谁了？”
“还不敢定。可能是沈老板的人，也可能是周保长的人。周保长说查得紧了，是提醒我，也是试我。他看我怎么应对，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底。”
“你怎么应对？”
“不动。照常去镇上，照常理账。他查他的，我过我的。那三笔底在暗格里，谁都不给看。真到有人上门来对，我再拿出来。”
陈硕真坐下，把碗搁下。“周保长外甥说的那些话，你不能全信。他说周保长跟沈老板的人喝过茶，是替周保长递话，也是替他自个儿撇清。你听了，记在心里就行，别往纸上写。”
“知道。不写。”
两个人吃饭。吃到一半，陈大诚忽然说：“周保长外甥说，周保长只能在村里替我说话，镇上的事他管不了太多。这话反过来听——镇上的事他管不了，可他知道有人在查我。他在告诉我，查我的人不在镇上，在更上头。”
“更上头？”
“县衙。或者比县衙还高一层。沈老板那桩事，牵扯的不光是货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，回来坐下。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陈大诚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，末尾添了“周甥来，传保长话，查在上头”几行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
明天去镇上，先去绸缎庄，再去吴掌柜那边坐坐。后天去工地，看看学堂院子里的路铺得怎么样了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那三笔底，压在暗格里，越来越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