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丁先生的书箱
陈大诚去丁先生家那天,日头好,风里带着点凉。
丁先生正坐在窗下,腿上的毯子换了一条,厚些。桌上摊着那本《千家诗》,旁边搁着一摞旧纸,上头写满了字。他见陈大诚进来,没起身,只点了下头。
“算账课的事,我想跟你商量。”陈大诚坐下,把来意说了。
丁先生听完,把笔搁下。“算账是实的,该教。我教诗,你教算。两门课,文武双全。可有一件——算账这课,不能光教数。得教他们看人。”
“看人?”
“账是人记的,数是人算的。你算得再准,人要是存心骗你,账上做手脚,你也看不出来。大娃们往后出去,不光要会算,还要会看。看谁在说真话,谁在使虚招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想起沈老板那本第三册账,被撕掉的一页,纸茬毛毛的。“先生说得对。往后算账课,我加一条——每人记一笔假账,让别的娃找破绽。找不出来的,回去多练。”
丁先生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“你这法子狠。可管用。”
他撑着棍子站起来,走到墙角,掀开一口旧木箱的盖子。陈大诚跟过去看——箱子里全是书,摞得整整齐齐,有的纸页发黄,有的还新。丁先生从底下摸出一本,递过来。
“这本《算法统宗》,是我年轻时抄的。珠算、丈量、田亩、赋税,都有。你拿去看看,能拆成几课就拆几课。”
陈大诚接了。书不厚,纸页脆,可字迹清。他翻了两页,是手抄的,上头还有丁先生自己画的图,标了田亩形状和算法。“先生抄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那时候腿还好,白天教书,晚上抄书。抄完这本,又抄了两本别的。后来腿断了,就停了。”
陈大诚把书合上,郑重收好。“这书搁学堂里,娃们都能看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。他把书箱盖合上,慢慢坐回去,把毯子重新搭好。“我腿不行了,走不远。新学堂那边,我隔一天去一趟。诗我教,算你教。可有一件事,你得应我。”
“先生说。”
“往后娃们大了,有出息了,别让他们忘了这间屋。我这辈子就这一箱书,搁这儿是烂,搁学堂是种子。”
陈大诚看着他。那张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睛里有东西,跟那天看匾时一样。
“先生放心。这箱书,往后就是学堂的。谁来念书,都能翻。”
丁先生点头,把《千家诗》翻开,接着校他的书。陈大诚揣着那本《算法统宗》出门,路过老柿树时,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,铺了一地。
到家时晌午刚过。陈硕真正在缝纫铺里给杏儿改一件小袄,见他回来,放下针线出来。陈大诚把书递给她看。
“丁先生给的。手抄的,抄了三年。”
陈硕真翻了两页,字她认得不多,可那些图她看得懂。“这书金贵。搁学堂里,娃们有福。”
“嗯。我打算拆成课。珠算归珠算,丈量归丈量。大的几个学珠算,小的先认田亩。”
“何家汉子那边,你让他再打几把算盘。木头的,不用好料,能拨就行。”
“知道。明天跟他说。”
下午,陈大诚去新学堂转了一圈。屋顶苫的草没漏,墙也干透了。何家汉子正带着人把院子里的碎石归拢,准备铺一条路出来。陈大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。
晚上,两个人坐在灯下。陈硕真纳鞋底,陈大诚翻开那本《算法统宗》,从头看起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丁先生让我教娃们看人。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沈老板的账本里,被撕掉的一页。纸茬是新的,不是旧撕的。撕的人,撕的时候很急,没顾上抚平。这说明那页上写的东西,他不想让人看见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。为什么没动?”
“那时候动了没用。现在周保长盯码头,沈老板的货换过箱。这两件事一凑,那页撕掉的账,兴许比我想的重要。”
陈硕真把鞋底搁下。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再等等。等码头那边有新的信,再动那三笔底。现在动,早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鞋底拿起来接着纳。陈大诚合上书,搁进抽屉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去镇上,把《算法统宗》里的珠算部分抄出来,给娃们当课本。后天去工地,看看何家汉子铺的路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那三笔底,越来越像块石头,压在暗格里。不动它,它就是块底。动它,它就是块炭。可什么时候动,得看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