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算账
算账课开了三天,何家汉子打的三张小桌就到了。
桌子矮,长条,能坐三个娃。一张搁在学堂东墙下,给周家大的、小三子、何家小子。另一张搁西墙,给几个大点的丫头——赵家丫头、杏儿,还有何家丫头。第三张搁在丁先生那间偏屋里,给学得慢的娃补底子。
陈大诚教算账,头一课不讲加减,先讲秤。他拿了一杆旧秤、一块石头、一捧米,摆在桌上,让三个娃轮流称。周家大的称了三回,一回比一回准,称完还拿笔记在纸上。小三子称得慢,可稳,三回一个数。何家小子称得最快,可头两回都看错了星,第三回才准。
“称东西,眼要准,手要稳。”陈大诚把石头搁回桌上,“秤上差一颗星,买卖就差一斗粮。你们往后种地也好,做买卖也好,这笔账糊涂不得。”
娃们点头。周家大的把纸推过来,上面画了三道横线,每道旁边写了一个数。陈大诚拿起来看,笔画歪歪扭扭,可数目都对。
“再学一样。”他把米分成三堆,叫三个娃数。“今天这米,就当是你们家收的粮。数清了,回去告诉你们爹娘,明年开春买种子,得留多少。”
晌午散了学,陈大诚回家吃饭。陈硕真在缝纫铺里,见他进来,把碗端出来。他坐下,把今天上课的事说了。
“周家大的脑子活,可心不稳,数到一半就想着比。小三子稳,可慢。何家小子快,可毛。三个娃三个样,得分开教。”
“何家小子那毛劲儿,跟谁学的?”
“他爹。上回见他卖柴,算账比买柴的还快,可找钱的时候少算了一文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你打算怎么教?”
“先教稳的。小三子放在头一个,让他带着两个慢的练。周家大的跟何家小子放一块,比着练,谁错得多,谁回去多练十遍。这样谁也不服谁,可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。“这法子好。可有一条——不能让娃们觉得你偏心。小三子是村长家的,周家的是村南的,何家的是村北的。三个方向,得一样待。”
“知道。我让他们轮着当组长,一人三天。谁当组长谁管作业,谁出了错,组长也跟着罚。”
陈硕真笑了。“你这哪是教算账,是教他们做头。”
“算账是做头的第一条。不会算账的头,带不了人。”
下午,陈大诚去镇上。绸缎庄的账理完,他往吴掌柜那边坐了坐。吴掌柜正在盘货,见他来,搁下手里的尺子。
“有动静了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昨晚码头上有人传话,说沈老板那批货在邻县卸了一半,又装回去,可装回去的箱子里,有一箱跟原来不一样了。卸的时候是药箱,装回去的时候,箱子轻了。”
“轻了?”
“嗯。有人掂过,少说轻了三成。里头的东西,换过。”
陈大诚把茶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沈老板的货,卸一半装一半,装的还跟原来不一样——这事不对。要么是他把货卖了,换别的货充数;要么是货里本来就夹着别的东西,卸的时候拿走了,装回去的只是壳子。
“周保长那边呢?”
“周保长前天去了一趟码头,跟仓库的管事说了几句话。说了什么没人听见,可说完之后,仓库那边多了一个看门的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放下。“周保长在盯沈老板的货。”
“像是在盯。可他外甥又跟沈老板的人喝过茶。这两条线,一条明一条暗,搅在一块了。”
陈大诚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我先回去。码头上的事,你替我盯着。有新的,让人捎话。”
“嗯。你那边学堂照常。你是明面上的人,越稳越好。”
陈大诚出了绸缎庄,往家走。路过镇东街口时,他照例扫了一眼茶馆。今天门口人少,只坐了一个老头,端着茶碗打瞌睡。他没停,径直出了镇口。
到家时天快黑了。陈硕真在缝纫铺里收了最后一份活,见他回来,把铺子门带上,跟他一起进屋。
“吴掌柜那边有信了?”
“沈老板的货换过。卸一半,装一半,装回去的箱子轻了三成。周保长前天去了码头,仓库多了个看门的。”
陈硕真把灯点上,坐下来。“周保长盯沈老板,他外甥又跟沈老板的人喝茶。这两条线,到底哪条是真的?”
“都是真的。周保长明面上盯沈老板,暗地里他外甥跟沈老板通气。两头下注,哪边赢了他都不亏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
“咱们不动。沈老板的账我交了,货没碰。周保长查我,查不出什么。那三笔底在暗格里,谁都不给看。真到有人上门来对,我再拿出来。”
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,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,陈大诚忽然说:“算账课的事,丁先生那边我明天去说一声。他教诗,我教算。两个先生,两门课,学堂就立住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她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坐在灯下纳鞋底。陈大诚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沈货换箱,周盯码头,外甥通气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去丁先生家,把算账课的事定下来。后天去工地,看看学堂屋顶有没有漏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那三笔底,越来越像块石头,压在暗格里,不动它,它就是块底。动它,它就是块炭。可什么时候动,得看外头的风往哪边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