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码头
第二天去镇上,陈大诚先到绸缎庄,把周保长来的事跟吴掌柜说了。
吴掌柜听完,把算盘往桌上一搁,眉头拧着。“周保长亲自去你家,这事不小。他这人我认得,平时不轻易走动。他去看你婆娘,说明他把你当个东西看,可也说明他还没摸透你。”
“他划了线,东街的事不让我沾。”
“东街不沾,别处还能走。码头这边,他手伸不过来。”吴掌柜顿了一下,“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——昨晚码头上的兄弟又递了话,说沈老板那艘船在邻县靠了岸,货卸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又装回去了。”
“装回去了?”
“嗯。有人看见他卸的是药材,装回去的也是药材。可数目对不上。”
陈大诚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。沈老板的账他理过,那三笔含糊的底他留着。船走了货没走完,现在邻县靠岸又卸又装——这里头的事,比私盐复杂。
“他跟邻县的谁接上了?”
“还没打听出来。可有一件事我打听了——周保长的外甥,那个租吴氏铺面的,上个月跟沈老板的人在茶馆里喝过茶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周保长查他,外甥跟沈老板的人喝茶——这两条线,看着不相干,可要是连起来,就不一样了。周保长在查他的底,兴许不是为吴氏那桩租子,是为沈老板。
“这事你先别往外说。”吴掌柜把算盘拿回来,继续拨账,“我心里有数。码头上的消息我替你盯着,你那边学堂照常办。你是明面上的人,越稳越好。”
“嗯。有新的动静,你让人捎话。”
陈大诚从绸缎庄出来,往家走。路过镇东街口时,他扫了一眼那间茶馆。今天门口坐着几个生面孔,穿短褂,像码头上的脚夫。他没停,径直过去。出镇口时,后头没有跟脚的。他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镇子在身后越来越小,码头的桅杆露在屋顶上头,几根,黑黢黢的。
到家时天还早。陈硕真在缝纫铺里,见他回来得早,出来。
“吴掌柜那边怎么说?”
“沈老板的船在邻县靠了岸,货卸了一半又装回去。周保长的外甥跟沈老板的人喝过茶。”
陈硕真把他让进屋,关了门。陈大诚坐下,把吴掌柜的话原样说了一遍。陈硕真听完,半天没出声。
“周保长查你,不是为吴氏。”
“不像。租子的事已经了了。他亲自来,是看准了我跟沈老板那桩事有牵连。”
“可沈老板的账你交了,货没碰。他查到底,也查不出什么。”
“账是交了。可那三笔底还在。”陈大诚往灶间梁上看了一眼,“底在,就有牵扯。周保长要是跟沈老板那边不是一路的,我这底就是有用的。要是一路的,这底就是块烫手的炭。”
陈硕真坐下,把茶碗推到他手边。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先不动。吴掌柜替我盯着码头。村里这边照常。周保长再来,你照常待,他问什么你答什么。那三笔底,谁都别给看。真到有人上门来对,我再拿出来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她把饭菜端上来,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,陈大诚忽然说:“学堂那边,我想加一门课。”
“什么课?”
“算账。大的几个娃,周家大的、小三子、何家小子,都十岁了。认字认得差不多,该学点实的。往后他们出去,哪怕种地,也得会算斤两、看契书。”
“丁先生那边怎么说?”
“还没跟他说。明天问问他。他要是肯教,我就打下手。他要是不教,我自己来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算账这门课,村里人爱听。哪家卖粮、买布,都怕被坑。娃们会算账,回去跟爹娘一说,这事就传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可有一条——算账的课,得挑人。周家大的脑子活,可心不稳。小三子稳重,可胆子小。何家小子聪明,可他哥俩底子薄。三个娃三个样,得分开教。”
“你先教着,看谁学得进。学得进的,多给一点。学不进的,把底子打牢就行。”
陈大诚把饭吃完,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沈船邻县靠岸,周甥与沈人饮茶,算账课待议”几行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陈硕真收了碗,往缝纫铺去了——晚上还有两份活要交。陈大诚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那本《论语》翻开,看丁先生补注的那一页。批注的人解错了一句,丁先生拿红笔在旁边写了正解,字小,可稳。他看了半晌,合上书,搁回抽屉。
明天去工地,跟何家汉子说一声,让他抽空打三张小桌,给学算账的娃用。后天去丁先生家,问算账课的事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那三笔底,像块石头压在暗格里。不动它,它就是块底。动它,它就是块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