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来客
周保长来的时候，是下午。
陈大诚在镇上还没回，陈硕真在缝纫铺里给赵婆算账。院门口停了一顶旧轿，轿帘掀开，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圆脸，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，穿一件酱色绸衫，腰里别着串铜钥匙。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，像是跟班。
陈硕真从铺子窗户看见了，放下笔，出来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周保长。镇东的。找陈先生。”
陈硕真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没显。她让了座，倒了茶，说先生在镇上，晌午回。周保长坐下，端起茶碗，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——学堂里娃们正上课，丁先生的声音从窗纸后头传出来；缝纫铺里几个婆娘正低头做活，赵婆在记账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茶碗搁下。
“先生这地方，热闹。”
“村里娃多，闹。”
“听说先生不光教书，还在镇上理账？”
“在绸缎庄帮着理账，半天。剩下的半天在学堂。”
周保长点了点头。他手指头在碗沿上敲了敲，像在算什么。“吴氏那间铺面的事，先生知道吧？”
陈硕真心里有数了。她没急着答，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吴氏来过一回，说租子的事。我家先生帮她写了个帖子，别的没管。”
“帖子写得好。租户看了，钱就交了。”周保长把茶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“可先生知不知道，那租户是我外甥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坐在对面，手搁在膝上，等他往下说。
周保长把碗放下，往后靠了靠。“我不是来讨说法的。租子该交，拖了四个月，是我外甥不对。我回去说过他了。可有一件事，我得跟先生提个醒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镇上最近有人在打听先生。不光是打听，还托了人，想查先生的底。我碰巧听了一耳朵。”周保长看着她，脸上看不出什么，“先生是外来的，底细干净不干净，我不清楚。可既然在镇上做事，有些事别沾。吴氏那桩事，你帮了，就算了。往后她再来找，你让她找我。我外甥的租子，我来管。”
陈硕真把茶端起来，慢慢喝了一口。“周保长的话，我记下了。等先生回来，我跟他说。”
周保长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。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学堂那边。丁先生正带着娃们念诗，声音不高，可字字清楚。周保长听了一耳朵，转身走了。轿子出了巷口，往镇上去。
陈大诚晌午回来，陈硕真把事说了。他坐下，把茶碗端起来，没喝，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周保长亲自来，是来看我的底。”
“看底是一回事，递话是另一回事。他说往后吴氏的事让他管，是给咱们划了条线——镇上东街的事，别沾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记下了，等你回来商量。”
陈大诚把茶喝了，搁下。“那就照他说的办。吴氏再来，让她找周保长。镇东那条线，先放着。周保长这人，能亲自来一趟，说明他不想撕破脸。他外甥的租子交了，他面上过得去，就不至于动别的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她把饭菜端上来，两个人坐下吃。吃到一半，陈大诚忽然说：“周保长刚才在学堂外头站了一会儿，听丁先生念诗。”
“听见什么了？”
“千家诗。孟浩然的《春晓》。他听了一耳朵就走了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他听诗，是看学堂，也是看人。他在估量，这学堂到底有多大分量。”
“嗯。往后他再来，你照常待。不热不冷，有礼有节。他要是问学堂的事，你就说是村里的，村长挂名，丁先生教课。别的不多说。”
陈硕真应了。收碗时，她想起一件事。“周保长说镇上有人在打听你，托了人查底。这人是谁，他没说。可他说‘碰巧听了一耳朵’，说明他也在查。”
“他知道是谁查，只是不说。往后绸缎庄那边，我让吴掌柜多留一份心。”
陈大诚把灯点上，坐在桌边，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。末尾添了“周保长来，划东街线，吴氏事转交”几个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折好，搁进抽屉，锁上。外头风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明天去镇上，把这事跟吴掌柜说一声。后天去工地，看看学堂的屋顶。日子照常过，只是镇上那潭水，比村里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