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丁先生
丁先生住在村西头,两间旧屋,门前一棵老柿树。
陈大诚去的那天上午,日头好,风小。他提了一包甘草,又带了两本从吴掌柜那儿拿的旧书。推门进去时,丁先生正坐在窗下,腿上搭着条旧毯子,面前搁着那本《千家诗》,手里拿笔在页边写什么。
“来了。”丁先生没抬头,先出的声。
“腿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阴天就疼,晴天松些。赵家丫头那包艾草,我灸了两回,管用。”
陈大诚把甘草搁在桌上,书搁在书旁。他坐下,看了看丁先生正在写的那页——批注密密麻麻,字比上回更小。
“先生在写什么?”
“校书。千家诗里有两处印错了,我拿别的版本对过,改过来。”丁先生搁下笔,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拿来的那两本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批注的人是个老手,可有一处他解错了。我昨晚把正解写在旁边,你有空看看。”
陈大诚翻了翻,果然,丁先生拿红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,字瘦,笔锋利落。
“先生学问深。”
“深不深,教了十年书,也没教出一个成器的。”丁先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“可你那句‘命就一回,护住家’,我倒想看看,能不能教出个不一样的。”
陈大诚把书收好,搁在桌上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外头有鸡叫,从巷口传过来。丁先生忽然问了一句:“镇上有人打听你?”
“先生也听说了?”
“何家小子昨天来说的。他爹在镇上卖柴,听人议论,说绸缎庄新来的账房,底细不清。”
“吴掌柜替我挡了。周保长那边,还在查。”
丁先生把《千家诗》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照常去镇上,照常理账。他查他的,我过我的。”
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把书搁回桌上,撑着棍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头看了看。那棵老柿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落了几片在窗台上。
“我教了十年书,没攒下什么。就这间屋,一箱书,一个名。”他转回身,“你那新学堂,用我的名。匾挂上去那天,我没说话。可我心里有数——这辈子就这一件,算是做成了。”
陈大诚站起来,把甘草往他手边推了推。“先生把书教好,别的我来挡。村里的事,村长那边有交情。镇上的事,吴掌柜那边有路子。先生只管教书。”
丁先生点头。陈大诚出门时,他在后头喊了一句:“那两个小的——何家小子和他弟弟,脑子好。你盯紧些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大诚出了门,往家走。路过河滩地,新学堂的门开着,何家汉子正拿扫帚扫院子,几个娃在里头追跑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家走。
到家时,陈硕真正在缝纫铺里量布。见他回来,放下尺子出来。
“丁先生怎么样?”
“腿疼,可精神还好。他在校书,把千家诗两处印错的改了。”
“他还惦记着学堂的事?”
“惦记。他说这辈子就这一件,算是做成了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把尺子搁回铺子里,跟何家婆娘说了一声,回家做饭。两个人坐在灯下吃,陈大诚把今天的事说了,末尾补了一句:“丁先生说,何家小子和他弟弟脑子好,让我盯紧些。”
“何家那小子,上回问过一句——穷人能不能带着大家一块去找财主。这话不像十岁娃问的。”
“嗯。我也记着。往后多留一份心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回来坐下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陈大诚把今天的流水记了,末尾添了“丁先生校书,何家小子有异”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明天去镇上,先去绸缎庄,再去吴氏那边看看。后天去工地,看看学堂的屋顶有没有漏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线头越接越多,人也越认越清。不急,一条一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