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铺子
缝纫铺开张那天,没放鞭炮。
何家婆娘搬了张旧桌子搁在铺子门口,桌上摆了一匹粗布、两把剪子、一卷线。赵婆坐在桌后头,手边搁一个木匣,收活记账用。陈硕真在铺子里头量地方,靠墙一排木架,搁布料和成衣,中间摆两张矮桌,几个婆娘围坐干活。铺子不大,一间开面,可窗户开得宽,日头照进来,亮堂堂的。
头一个上门的是周家婆娘。她抱了三件旧袄来,说两个小子的冬衣改一改,去年的短了,接一截布就行。陈硕真接了,量了尺寸,记在纸上,说三天后来取。周家婆娘交了五文钱,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隔壁学堂里娃们正在念诗,听了一耳朵才走。
第二个是村南赵家的,抱来一匹新布,要做两身褂子。赵婆收了钱,记了活,把布搁在架上。再往后,何家婆娘从邻村捎了话,说那边有婆娘想改冬衣,问接不接。陈硕真想了想,说接,但只接改的,不接新做的。新做的费工夫,压活,做不过来。
晌午,陈硕真回家做饭。陈大诚从镇上回来,进门先问:“铺子怎么样?”
“开了。来了三份活。赵婆管账,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做。我盯着。”
“接外村的活了?”
“只接改的。新做的不接,做不过来。铺子刚开,不能贪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坐下吃饭,吃了几口,说:“吴氏那边,有回音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账房那本烂账,她自己对了两天,找出一笔糊涂的——去年有三个月租子,租户交了,账房没入账,说租户没交。那笔银子,让账房私下吞了。”
“她怎么办的?”
“她把账房辞了。帖子还没发出去,先来问我,租户那边怎么走下一步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帖子发。按租约,欠四个月,限十天。十天不交,你去县衙备案。她听了,说回去就发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她辞了账房,铺子里的事谁管?”
“她自己管。她说她男人在时,她跟着看过账,懂一些。现在没人靠,只能自己上手。”
“那倒是好事。账房在,她还得防人。自己上手,省一道。”
陈大诚把饭吃完,喝了口水。“她还说了一件事。她那两间铺面,租户是卖杂货的,跟镇东保长沾亲。保长姓周,在镇上待了十几年,手里管着东街半条街的铺面。”
“你记下了?”
“记了。镇东那边,咱们一直没摸。她这事,正好把线头递过来。”
陈硕真没再问。她把碗收进灶间,又往缝纫铺去了。下午还有两份活要交,赵婆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陈大诚在家把绸缎庄的账理了理,又翻开那本《论语》看丁先生的批注。批注有两处,一处是丁先生补的正解,一处是他自己存疑。陈大诚拿笔在存疑那处旁边画了个小圈,打算明天带去给丁先生看。
日头偏西时,院门口来了个人。陈大诚出去一看,是吴氏身边那个小丫鬟,手里提着个布包。
“先生,我家娘子让我送来的。说帖子里有几处字眼拿不准,请先生再看看。”
陈大诚接了布包,打开,是那张帖子,上头用朱笔圈了两处。一处是“限十日”,吴氏想改成“限五日”;一处是“报官备案”,她不确定该报哪个衙门。陈大诚拿进屋里,坐下想了想,提笔在旁边批了两行——限十日是留余地,逼太紧租户会找人;报官备案走县衙户房,不经过保长。
批完,他把帖子折好,交给丫鬟带回去。丫鬟走了之后,陈硕真从缝纫铺回来,进门见他坐在灯下,问了一句:“吴氏又来信了?”
“嗯。帖子的事。我帮她批了两处。”
“你没见她本人?”
“没有。丫鬟来的。”
陈硕真坐下,把今天铺子里的账算了算。三份活,改了四件,收了一十五文。赵婆的账记得清楚,一笔不差。她把钱搁进灶间梁上那个暗格,和沈老板那本底账搁在一处。
“吴氏这个人,你得小心。”陈硕真说,“她来找你,是拿你当靠。可你若靠得太近,她铺子里的事、保长的事、县衙的事,都会缠到你身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只批帖子,不出面。她走她的路,我在后头看着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灯芯拨亮了些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陈大诚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吴氏辞账房,镇东周保长”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。
明天去镇上,把《论语》带给丁先生。后天去工地,看看屋顶苫草有没有漏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线头越接越多。不急,一条一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