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挂匾
新学堂封顶那天,日头好。
何家汉子领人把最后一根椽子钉上去,墙头抹平,屋顶苫了草,压了泥。赵家两个把做好的门板抬来,安上,试了试,开关顺畅。窗户洞上装了旧窗框,糊了白纸,日头从外头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亮块。
陈硕真带几个婆娘把屋里打扫了一遍,地上洒了水,扫得干干净净。墙根搁了两条长凳,是周家汉子拿旧料拼的。桌子还没有,何家汉子说下个月打。陈大诚从镇上带回一包石灰,兑了水,把墙刷了一遍,屋里亮堂了不少。
匾是赵家两个刻的。木头是祠堂后头的老树,锯成板,刨平,面上刻了四个字——知言学塾。字是陈大诚写的,赵家两个照着刻,笔画不算精细,但端正。匾额两头钻了孔,穿了麻绳。
挂匾那天,村长刘贵来了。他换了件干净褂子,手里提着一小罐桐油,说是刷匾用的。何家汉子搬了梯子,周家汉子在底下扶着,陈大诚把匾递上去。刘贵站在门口,仰头看。匾挂正了,四个字朝外,日头照在上头,桐油一刷,字就显出来了。
“知言学塾。”刘贵念了一遍,转头看陈大诚,“丁先生呢?”
“在里头坐着。”
刘贵进了屋。丁先生坐在靠窗的长凳上,拄着棍子,面前搁着那本《千家诗》。他见刘贵进来,没起身,只点了一下头。刘贵在对面坐下,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新屋子,又看了看丁先生。
“丁先生,这学堂用的是你的名。”
“先生的主意。”
“你认了?”
丁先生没答。他把《千家诗》翻开,翻到扉页,上面那三个字“丁知言”已经被陈大诚用墨描了一遍,比原先清楚。他把书合上,搁在膝盖上,抬头看刘贵。
“我教了十年,没教出一个成器的。先生教了半个月,娃们回去跟爹娘学话,学的是‘命就一回,护住家’。我认的不是先生,是这句话。”
刘贵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匾,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人——陈大诚站在窗边,陈硕真带着几个婆娘在灶间那边烧水,娃们在外头院子里跑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他丢下一句:“过两天我让人送块板来,刻个规矩,钉墙上。”
陈大诚应了一声。他回头看了看新屋子,四堵墙,一个顶,六个窗,两块黑板——一块是丁先生的,一块是他的。黑板是旧门板刷的墨,何家汉子做的。陈硕真端了碗水过来,递给他。
“丁先生今天坐了一上午,没走。”
“他在看书。那本《千家诗》,他抄了一本给丫头们,自己留一本。今天在新屋里看,算认了地方。”
陈硕真把碗接回来,看了看窗外的日头。“缝纫铺那边,何家婆娘说明天动工。就在学堂东边搭一间,用剩下的土坯。赵婆管收活,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做。我盯着,不接镇上的大活。”
“嗯。你盯着就行,别累着。”
“累不着。比在灶间缝衣裳强,人多,手快,活分得开。”
下午,娃们来了。今天是搬进新学堂的头一天。十几个娃涌进院子,先在门口看匾,又跑进屋里摸墙、看窗、抢凳子。周家大的占了个靠窗的位子,赵家丫头挨着杏儿坐,小三子坐在中间,何家小子领着弟弟坐最后。丁先生坐在上首,陈大诚站在黑板前。
陈大诚没讲课。他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——知言学塾。写完,转过身,看了一屋子娃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在这儿念书。先生教你们认字,也教你们做人。第一课跟以前一样——命就一回,护住家。字要写,话要听,事要想。谁犯了规矩,丁先生打手板,我不拦。”
娃们齐声应了。丁先生把《千家诗》翻开,念了第一首。声音不高,可屋里静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陈大诚站在窗边,看外头的日头照进来,照在娃们的背上、桌上、地上。陈硕真在隔壁的缝纫铺里,正和何家婆娘量地方。缝纫铺和学堂之间只隔一道矮墙,墙头搁了两盆何家婆娘搬来的菊花,黄的,开得正好。
傍晚散了学,陈大诚和陈硕真并肩往回走。路过村长家院墙,刘家嫂子正站在门口,喊他们进去吃饭。陈大诚推了,说家里灶上还温着粥。刘家嫂子没强留,只说了一句:“小三子今天回来,把新学堂的匾念了三遍。”
两个人到家,天已经擦黑。陈硕真点火做饭,陈大诚把今天的流水记了,末尾添了一行字:新学堂开课,匾挂知言学塾,丁先生认名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,锁上。
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——绸缎庄的账,缝纫铺的活,码头上那些说不清的事。可今晚先把这顿饭吃了,把这盏灯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