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村长家
陈大诚第二天晌午去的村长家。
日头刚过中天,巷子里没什么人。他空着手,没带东西,走到院门口敲了两下。刘家嫂子开的门,把他让进去。院子里晒着两笸箩干菜,靠墙搭着一排柴。刘贵坐在堂屋门口那把旧竹椅上,手里拨着算盘,面前摆一张矮桌,桌上摊着本账簿。
“来了。坐。”
陈大诚坐下。刘家嫂子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,退进灶间去了。刘贵把算盘搁下,拿手抹了抹脸。
“学堂墙砌到哪了?”
“齐腰了。再过十来天能上顶。”
“快。”刘贵把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眼睛看着院墙外头,“何家汉子来找我,说土坯不够,想再打三百块。我跟他说,打。木料的事,祠堂后头那几棵老树放完之后,我让人把剩下的边角料归拢归拢,能用的都拉过去。”
“村长费心。”
“我不是费心。”刘贵把茶碗放下,转过头来看他,“我是看明白了。你办这个学堂,比我想的大。十几号娃,天天来,回去跟爹娘学话。这村里大人小孩,嘴上挂着先生和师娘的多了。我当村长十几年,没见哪个外来的先生能扎这么深。”
陈大诚没接话。他端起水碗,等刘贵往下说。
“我今天找你来,有两件事。”刘贵把算盘往桌里推了推,“头一件——新学堂盖好之后,匾谁挂?你得让我挂。我是村长,村里出人出力盖的房,我挂个匾,是村里的脸面。你不让我挂,人家说我这个村长连个学堂都管不着,往后村里的事就不好办。”
“匾你挂。名字我出。”
“行。你出名字,我出木头。刻匾的工,我让赵家两个做。”刘贵顿了一下,“第二件——码头上的事,你听说了?”
陈大诚心里动了一下,面上没变。“什么事?”
“沈老板那艘船,前阵子走了。货没提完,留了一半在码头仓库,贴了封条。这事镇上都在传。有人说他跑的是私货,有人说他得罪了县衙的人。你在他铺子里理过账,有人问到我了。”
“谁问的?”
“村东头赵家的,说他表弟在镇上给人家看仓库,听了一耳朵。还有镇上来了个货郎,绕到村口跟人打听‘陈先生’。”
陈大诚把水碗搁下。“村长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先生是学堂的先生,镇上的事我不清楚。”刘贵看着他,“我没多说,也没少说。但往后如果有人再问,你得想好怎么答。”
陈大诚想了一下。“沈老板的账,我是理过。可他货的事,我没碰。他留仓库也好,走也好,跟我没关系。往后有人问,就这么答。”
刘贵点了点头。他把算盘拿回来,手指头在算珠上拨了两下,像是在算什么。“还有一条。你婆娘那手缝纫活,村里做不过来了。前几天周家婆娘来找我婆娘,说想请师娘牵头,几个婆娘合伙开个缝纫铺。就在学堂旁边搭一间,专门接活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我婆娘说,得问先生和师娘。我想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陈大诚没马上答。他知道这事的分量——缝纫铺要是开起来,陈硕真就不光是给村里人改衣裳,她的活路就从灶间挪到明面上了。人一多,嘴就杂。谁家的布,谁家的活,谁家要改什么,全得过她的手。这条线,比村学还密。
“开可以。但有两条。”陈大诚说,“一,铺子算村里的,师娘带头,各家轮着来。谁家的活谁记,工钱归谁。二,铺子不接镇上的大活。镇上的人上门,得先跟我说。”
刘贵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“你还是稳。”
“不稳,村学盖不起来。”
刘贵没再问。他把算盘拨完最后一颗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“那就这么定。学堂匾我挂,缝纫铺你婆娘牵头。过两天我让人把木料送到工地。”
陈大诚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,刘贵在后头喊了一句:“先生,你那个帖子的路子,镇上是不是也走通了?”
陈大诚回头。刘贵脸上没笑,可眼睛里有点什么。
“走通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刘贵摆了摆手,转身回屋。
陈大诚出了村长家,没直接回家。他绕到河滩地看了一眼新学堂,墙又高了些,何家汉子正拿长杆够墙头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到家时,陈硕真正在灶间烧火,见他进门,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匾让他挂。缝纫铺让你牵头。”
“铺子的事,他提的?”
“他婆娘提的,他转的话。我应了两条——铺子算村里的,不接镇上的大活。”
陈硕真把火压了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镇上的大活,是怕有人借缝纫铺的壳子来打探?”
“嗯。沈老板的事,镇上有人问到村长那儿了。咱们的路子能明,可不能全明。缝纫铺一开,人多嘴杂。挡一道,有好处。”
陈硕真把碗端上桌,坐下。“行。铺子的事我来张罗。何家婆娘、周家婆娘都能上手。赵婆岁数大了,让她管收活记账,不用动针线。地方就搭在学堂旁边,等墙干透了再说。”
陈大诚坐下吃饭。吃到一半,他把刘贵说的第二件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——镇上有人打听他,村长替他把话挡了,但话挡得了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
陈硕真听完,把筷子搁下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照常去镇上,照常理账。有人问,就照今天跟村长说的答。沈老板的账我理过,货的事没碰。这话是真的,真话最能挡人。”
“那三笔留底呢?”
“留着。不给人看,可也不扔。万一哪天有人来对,我手里有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碗收进灶间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陈大诚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“村长提沈老板,镇上有眼”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。
明天去镇上,看看吴掌柜那边有什么动静。后天去工地,看墙头封顶。日子照常过,只是步子得踩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