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帖子
陈大诚用了两个晚上把帖子写出来。
第一晚起草,第二晚誊清。帖子不长,半页纸,说的是租户欠租四月,按租约应补足银两,限十日内交齐,否则报官备案。他没用吓人的话,也没用软话,只把字据上的条文抄了一遍,末尾附了一句“若有异议,可持此帖至县衙对质”。写完念给陈硕真听,陈硕真听完说了一句:“像官差写的,又不像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官差写的,尽是套话。你这帖子,句句有出处,他驳不了,可又不狠。这种人最怕。”
陈大诚把帖子折好,封了个角,托镇上跑腿的货郎捎给吴氏。第三天,货郎回来,带回吴氏的口信——帖子收到了,她先去找账房对账,暂不去催租户。
陈大诚听完,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他知道,吴氏要先清自家门里,这一步她若走不稳,后头的事就别提了。他把这事搁下,先把绸缎庄的账理完,又去河滩地看了一趟。墙已经砌到齐腰高了,何家汉子正拿抹子抹外墙,泥里掺了草筋,抹出来颜色深,干了之后会变浅。
“再三天,能上窗框。”何家汉子拿袖子擦了把汗,“门板赵家两个说后天送来。梁上那红纸,风吹雨打的,边角卷了,你找时间再写一张。”
“写。等墙干了,连匾一块刻。”
晌午回家吃饭,陈硕真正在灶间切菜。她见陈大诚进来,先说了一句:“吴氏那边有回音没?”
“货郎带了口信,说帖子收到了,她先对账。”
“对账好。”陈硕真把菜下锅,刺啦一声,“她若能把账房的问题找出来,往后铺子里的事就好办。若找不出来,说明她自己也糊涂,你帮了她也是白帮。”
陈大诚坐下来,把碗摆好。“你这两天怎么样?丁先生来没有?”
“来了。昨天带了一本《千家诗》的抄本给丫头们,让她们一人抄一首。赵家丫头抄了首《春晓》,写得比周家大的还齐整。丁先生批了个‘可’字,丫头高兴了一整天。”
“何家婆娘那边呢?挑土的停了?”
“停了。靠水那边垫够高了,不用再挑。她今天带着几个婆娘在工地边上种菜。我问她种什么,她说萝卜白菜,冬天能吃。”
陈大诚把饭吃完,又往工地去了一趟。下午的日头正高,晒得地面发白。他绕着新学堂走了一圈,四堵墙已经立起来了,靠坡那边高,靠水那边矮,窗户的洞留出来了,三个朝南,一个朝东。他站在窗洞前,透过空框往里头看——里头是空的,地面还没平,可他能想象出桌椅摆好的样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村长家院墙时,刘家嫂子正站在门口择菜。她看见陈大诚,喊了一声:“先生,小三子他爹说,后天请你来家里坐坐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就说请你来。”
陈大诚点头应了。他走回家,把这事跟陈硕真说了。陈硕真把围裙解下来,想了想。
“后天是上梁后第几天?”
“十二天。”
“他这时候找你,是学堂的事,还是别的?”
“多半是学堂。他想看看我们到底能办多大,村里能沾多少光。也可能有别的——码头上的事传得快,他兴许听见了什么。”
“你去。我在家。他若问学堂,你就照实说。他若问镇上,你别多说。他若问码头,你说只帮铺子理账,货的事不碰。”
“嗯。你跟我去?”
“不去。他请你,不是请咱俩。你去,我在家备饭。你回来细说。”
陈大诚把这事记下,没再多想。第二天照常去镇上,理完账,去吴掌柜那边坐了坐。吴掌柜问他帖子的事,他说写了,吴氏收了。吴掌柜没再问,只说了一句:“她若再来找你,你帮。她铺子里的事,我不好出面,你替我看着。”
陈大诚应了。回来路上,他绕到药铺,抓了两包艾草,又买了一小包甘草。天凉了,娃们咳嗽的多,熬水喝。到家时,陈硕真正在灯下给赵家丫头改一件小褂,见他回来,把针搁下。
“明天去村长家,带什么?”
“不带。空手去。他请我,不是我请他。带了东西,话就变了。”
陈硕真点头,把饭菜端上来。两个人吃完,陈大诚把今天的流水记了,又翻开那本《论语》,看丁先生补注的那一页。批注的人解错了一句,丁先生拿红笔在旁边写了自己的看法,字小,可稳。陈大诚看了半晌,合上书,搁回抽屉。
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去村长家,听听他说什么。不急。先把这盏灯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