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来客
墙砌到人高时,来了个人。
那天上午,陈大诚在镇上,陈硕真正带着几个丫头在堂屋认字块。院门口停了一顶青布小轿,轿帘掀开,下来一个妇人,四十来岁,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,头上只别一根素银簪,身后跟了个小丫鬟。妇人站在门口,往院里看了一眼,没急着进。
陈硕真放下字块,出来。
“嫂子找谁?”
“找陈先生。他不在?”
“在镇上。晌午回。嫂子进来坐。”
妇人犹豫了一下,跨进门槛。堂屋里几个丫头正低头写字,丁先生坐在下首,拿红笔批改。妇人扫了一圈,目光在丁先生身上停了停,又转到墙上那排凳子、桌上摊着的纸笔。小丫鬟站在她身后,不敢动。陈硕真搬了条干净凳子,倒了碗水。
“嫂子从哪儿来?”
“柳溪镇。”妇人接了碗,没喝,“我姓吴,绸缎庄吴掌柜是我本家哥哥。”
陈硕真心里有数了。吴掌柜的堂妹,找上门来,不是为扯布。她在对面坐下,拿起没纳完的鞋底,一针穿过去。
“吴掌柜那边,我家先生常提起。铺子里的事,多亏他照应。”
“先生客气。”吴氏把碗搁下,手指头在膝上攥了攥,“我今天来,不是为铺子。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男人三年前没了。留下两间铺面,在镇东街。我带着个女儿过,靠收租吃饭。可这半年,租子收不上来。租户说生意不好,拖着不给。我让账房去催,账房去了两回,回来说租户跟保长沾亲,惹不起。”
陈硕真把针停住。
“你哥哥吴掌柜怎么说?”
“我哥哥说,这事他不好出面。他在码头上讨生活,得罪不起人。”吴氏声音低下去,“我听我哥说,你家先生不光会理账,还教过村里娃,有法子。我就想来看看。”
陈硕真没马上接。她想起陈大诚说过的——吴掌柜让他少沾。可眼前这个女人是吴掌柜的堂妹,吴掌柜帮过他们,书是吴掌柜给的,零头布也是吴掌柜让伙计捎来的。这账,不能光算利弊。
“先生晌午回来。嫂子要是不急,先坐着,等先生回来跟他说。”
吴氏点头。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眼睛落在丁先生那边。丁先生正给赵家丫头改字,一笔一划,没抬头。过了半晌,吴氏轻声问:“那位是……”
“丁先生。村学的先生。他教丫头们写字。”
吴氏看了丁先生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
晌午前,陈大诚回来了。他进院门见着那顶小轿,先愣了一下。陈硕真出来,把话简单说了。他进屋,跟吴氏见了礼,坐下。吴氏又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陈大诚听完,没急着答。他问了一句:“你那个账房,跟你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是我男人在时请的。”
“租户欠了多少?几个月?”
“四个月。统共十二两银子。”
“字据有没有?”
“有。当初立的租约还在,按了手印。”
陈大诚点了点头。他把茶端起来,想了想,说:“这事我能帮你看。但有两条——一,我不出面。我替你写一张催收的帖子,你拿帖子去县衙备个案。租户若再不交,你就拿县衙的回执去催。他敢跟保长沾亲,可他不敢跟县衙的备案顶。二,你那账房,你得盯着。租户拖了四个月,他去了两回就回来说惹不起——这话不对。你去问他,上两回收租的账,他记了没有。”
吴氏听完,手指头在膝上松了松。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,租户赖账是一回事,你身边的人有没有帮着他赖,是另一回事。先把自家门里看清楚,再去敲门外的。”
吴氏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朝陈大诚和陈硕真各点了一下头。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桌上,陈大诚没推,收了。她带着丫鬟上轿走了。陈硕真送出门,回来时见陈大诚坐在灯下,拿笔在废纸上写什么。
“你打算帮她写帖子?”
“写。但不白写。她给了银子,我替她理清路子。往后她铺子里的事,若能立住,也是一条线。”
“什么线?”
“镇东街。绸缎庄在镇西,药铺在镇南。镇东那边咱们一直没摸过。她两间铺面在东街,租户、保长、县衙,都能对上。”
陈硕真坐下,把鞋底拿起来。“你想借她的事,把镇东摸一遍?”
“嗯。帮她理账是明面上的。她铺子里的租户是谁,保长是谁,县衙备案走哪条路——这些我听着,记着。往后用不用得上,另说。”
陈硕真点了点头。她把针穿过布,停了一下。
“吴掌柜知道你来帮她堂妹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吴掌柜若问起,我不瞒。他是明白人。”
陈大诚把废纸折好,收进抽屉。外头日头偏西了,丁先生已经走了,娃们散了,堂屋里又空下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虚掩上。院墙外传来赶鸡的吆喝声,混着谁家灶间飘出来的饭香。陈硕真在灶间点火,锅铲响了两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把灯点上。
明天把帖子写了,后天托人捎给吴氏。不急。一步步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