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墙
上梁之后,河滩地一天一个样。
何家汉子带着人夯墙,土坯一块一块码上去,中间填泥,外头抹平。周家汉子从自家地里挖了两车黄泥,掺了草筋,抹出来的墙又光又韧。陈大诚每天从镇上回来,绕到工地看一眼,有时搭把手,有时蹲在旁边跟何家汉子对进度。墙砌到一人高时,赵家两个送来两扇旧窗框,是从老屋拆下来的,木头发黑,可没朽。
陈硕真这边也没闲着。她在灶间墙上贴了一张纸,拿炭条画了格,每格记一件事——哪天要上窗,哪天要安门,哪天要盘炕。娃们认字认到“窗”字时,她就拿工地上的窗框比划,说“这就是窗,你们的新学堂有六个”。赵家丫头回去跟她奶说,她奶第二天送了一篮鸡蛋来,说给先生补身子。
何家婆娘领着几个妇人,隔天去一趟工地,把刨下来的木花、碎草归拢,装筐挑回来当柴烧。周家婆娘把自己家攒的半匹粗布捐出来,说做门帘。陈硕真收了,拿尺量了量,够做两幅,一幅挂新学堂正门,一幅挂在灶间挡风。
这天傍晚,陈大诚从镇上回来,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。进门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,搁在桌上,打开是两本旧书,一本《论语》,一本《孟子》,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吴掌柜给的。他铺子里收旧货,前阵子有人拿书来抵账,他挑了两本给我,说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陈硕真拿起来翻了翻,字她认不全,可纸页上的批注她看得懂——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写的是读书心得。她翻到扉页,上面有个印章,模糊了,认不出。
“这不是普通人的书。”她把书搁下,“有批注,有印。原主是个读过书的。”
“嗯。吴掌柜说抵账的人不识字,拿书当废纸来的。原主是谁,说不清。”
陈大诚把书收进抽屉,和丁先生那本《千家诗》搁在一处。他坐下来吃饭,吃到一半,忽然说:“今天码头上有人打听我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穿绸衫的,没报姓名。在绸缎庄门口转了两圈,问伙计‘你们新来的账房姓什么’。伙计说姓陈,那人就走了。”
陈硕真把碗搁下。“沈老板的人?”
“不像。沈老板的人我认得。这个面生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在镇上做事,有人问是常事。我不露底,也不躲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,没再追问。她收了碗,去灶间洗碗。水声哗哗响,陈大诚坐在灯下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,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有人问姓,面生,待查。
第二天早上,陈大诚照常去镇上。走到村口,丁先生拄着棍子从后头慢慢跟上来,两人并排走了一段。丁先生没说话,快到岔路口时才开口。
“你那两本书,我翻了。”
“吴掌柜给的。先生看看,有没有用。”
“有用。批注的人是个老手,读得深。但有一处他解错了,我昨晚拿笔在旁边补了一行。”
陈大诚看了他一眼。丁先生脸上还是那副淡漠,可步子比平时快了些。
“先生往后就在新学堂教。旧的那本《千家诗》给丫头们,新这两本给大点的娃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,走到岔路口往左拐,陈大诚往右。两人分开时,丁先生忽然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那新学堂的匾,得用木头刻。红纸不经雨。”
“知道。等墙干透了,我找何家汉子刻一块木板。”
丁先生点头,跛着脚走了。陈大诚站在岔路口,看他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,才转身往镇上走。
到绸缎庄时,吴掌柜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沈老板的船昨儿夜里走了。”吴掌柜把他让进账房,声音压低了,“货没全提,只提走一半。剩下一半搁在码头仓库里,贴了封条。”
“县衙封的?”
“不是。沈老板自己封的。他留了话,说剩下那批货等过了这阵再提。”
陈大诚坐下,把茶端起来。他想那三笔含糊的账,想那两个空药箱,想沈老板那天在茶摊上说的“不急着提”。他把茶喝了一口,搁下。
“他走了,账的事就了了。”
“了了。但你留的那个底,别扔。万一哪天有人来问,你手里得有东西。”
“嗯。锁着。”
吴掌柜点头,转身去柜台。陈大诚坐在账房里,翻开流水簿,把今天的账记上。外头街上有骡车经过,车轮碾着石板,轰轰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日头正高,码头方向有几只水鸟在桅杆上歇脚。
他低下头,继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