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上梁
上梁那天,陈硕真天没亮就起了。
灶上熬了一大锅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她切了最后一块腊肉皮搁进去,又搁了两把干菜。何家婆娘来得早,带了一筐箩萝卜,说是自家地里最后一批。赵婆也来了,拎着一小罐豆酱。几个婆娘在灶间忙活,陈硕真腾出手来,去堂屋把昨晚写好的红纸拿上。
红纸上写着“上梁大吉”四个字,是陈大诚昨晚写的。字不算好,但端正。她把纸卷好揣进怀里,出门往河滩走。
日头刚爬上山梁,河面上还蒙着一层薄雾。工地到了不少人。何家汉子、周家汉子、两个姓赵的,还有村南几个汉子,都是来帮工的。地基四方的坑已经填平夯实了,上面立着四根粗木柱,每根底下垫了石墩。两根大梁搁在土堆上,是祠堂后头放的老树,去了皮,晒了几天,颜色发黄。
丁先生也来了,拄着棍子站在坡脚,看那两根梁。陈大诚走过去,把红纸递给他看。
“知言学塾。丁先生看行不行。”
丁先生低头看了看那四个字,半天没说话。他把纸还给陈大诚,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陈大诚看见他握棍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辰时到了。何家汉子喊了一声,几个人搭手把第一根梁抬上去。梁重,四个人抬,两边各两个,踩着梯子往上送。陈大诚在下头扶着,指挥方向。梁上了柱顶,两头对好榫眼,一落,闷闷一声响,稳了。第二根梁吊上去,对好,落榫。两根大梁并排架在柱上,中间一道脊檩还没上。
何家汉子抹了把汗,回头喊:“脊檩来!”
脊檩是根细些的木条,搁在两梁之间,用竹钉钉死。钉完,整个屋架就立住了,四四方方,稳如一个框。何家汉子又搬来一截杉木,拿斧头削成板,钉在脊檩正中。陈大诚把那卷红纸展开,四个字朝外,拿钉子钉在杉木板上。
“上梁大吉”四个字,红纸黑字,迎着日头,明晃晃的。
下头的人“嚯”了一声,几个婆娘从灶间那边跑来看。周家大的那个带着几个娃在坡脚捡石头,听见响动,也跑过来了。赵家丫头站在陈硕真身边,仰头看着那四个字,嘴里念了一遍。
“师娘,那是先生写的?”
“先生写的。你往后在新学堂念书,天天能看见。”
丁先生站在坡脚,也仰着头。他没说话,可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又没笑出来。
晌午,婆娘们在工地边上支起锅灶,把粥和萝卜炖了一锅,何家汉子从家拎来半坛子咸菜。汉子们蹲在梁下,一人一碗,吃得热乎。陈大诚端着碗站在屋架旁边,看那四根柱、两根梁、一道脊檩。屋架立起来了,下头空荡荡的,可他看得到未来的样子——三间堂屋,隔开两间做教室,中间那间放桌子,墙根搁书架,窗户朝南开,日头能照进来。娃们坐里头,丁先生在上首,他在下首。
陈硕真端了碗粥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地方够不够大。”
“够。十一个娃坐得下。再来十个,挤一挤也行。”
陈大诚把粥喝完,碗搁在地上。他走到丁先生跟前,蹲下来。
“丁先生,学堂名字用你的。往后招生、上课、立规矩,你说话。我打下手。”
丁先生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瘦长脸上那点淡漠散了些,手里那根棍子在沙地上画了个圈,又抹平。
“我腿不行。天天来,来不了。”
“隔一天来一趟。下雨不来。你来讲诗,我来讲别的。娃们认字归你,做人归我。”
丁先生没接话,可把棍子从沙地上收回来了。他站起来,跛着脚往工地上走了两步,抬头看那红纸。日头打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慢慢往村里走。
陈硕真过来收碗,看了一眼丁先生的背影。
“他认了。”
“嗯。认了。”
下午接着干活。汉子们把剩下的边角料归拢,能用的搁一堆,不能用的当柴烧。何家汉子量了量堂屋的尺寸,说墙用土坯,他家里还有一百块,周家再打两百,够了。窗户先糊纸,有钱了换木板。门用旧木板拼,村里有现成的。
陈硕真在工地边上把娃们聚起来,指着那屋架说:“下个月就能搬进来。这一个月,你们得把今天的字学会。搬进来那天,先生要考。”几个娃齐声应了。赵家丫头拉着杏儿的手,小声说“新学堂大”。周家大的那个已经跑到屋架底下,拿手比划着哪根柱子最高。
天快黑时,人散了。陈大诚最后一个走,绕着屋架转了一圈。四根柱,两根梁,脊檩上一块杉木板,红纸被风掀起一角,他拿手按实了。河滩上的风从水面上过来,带着湿气,吹得他衣摆贴在身上。他往家走,进了院门,陈硕真正在灯下收碗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他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张废纸,上面是今天记的流水——两根梁,四根柱,石墩八个,竹钉若干,红纸一张。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。陈硕真端上饭菜,两个人坐在灯下吃。外头风又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
“明天开始,娃们要加课。”陈硕真说,“搬新学堂之前,字得认全。”
“嗯。丁先生那边,我明天去问问他哪天来。”
“他今天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屋架。”
“我知道。看见了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,屋子亮了一瞬。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,水声哗哗响。陈大诚坐在灯下,把那本《千家诗》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丁先生写的扉页。三个字,丁知言。他合上书,搁回去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今天把梁上了,就算没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