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交账
陈大诚把沈老板的账理完，用了十天。
吴掌柜说拖七八天，他拖到第十天才合上最后一页。中间沈老板来过两回，头一回在铺子门口碰见，问“快了吧”，陈大诚说“快了，还剩两本”。第二回沈老板让那个蓝布褂子的后生来催，陈大诚把抄好的流水单给他看了一眼，说“还差几笔对不上，得再核”。后生跑了。
交账那天是个阴天，云压得低，码头上风大。陈大诚把三本账和一份抄清的流水单用布包好，进了沈老板在码头边上租的那间小院。院子不大，堆着几摞货，靠墙一口井，井边搁着两个空药箱。陈大诚瞟了一眼那箱子，没多看，进了屋。
沈老板坐在屋里喝茶，见他来，起身让座。陈大诚把布包搁在桌上，解开，三本账整整齐齐摞着，抄单搁在最上头。
“账理清了。三本，逐笔对过。流水、欠账、走货，各归各。县衙那边要看，拿这份抄单就行。”
沈老板翻了翻抄单，先看头一页，又翻到后头，手指头在“沉香”和“黄芪”那几笔上停了停。他脸上没变，可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先生辛苦了。”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钱搁在桌上，比上回那块沉香沉多了，“这是酬劳。先生收着。”
陈大诚没推，收了，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要走，沈老板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先生，账上那几笔对不上的，你抄的时候……”
“照原样抄的。官差要看，我不敢改。改了，对不上，先生这边反而麻烦。”
沈老板盯着他看了两息，点了点头。“先生是稳当人。”
陈大诚拱了拱手，出门。走到码头边，风把衣摆吹起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，井边两个空药箱还在原地。他没多看，往绸缎庄走。
吴掌柜在账房里等他。陈大诚进去，把沈老板给的那串钱搁在桌上，数了数，比吴掌柜这边一个月的工钱还多。吴掌柜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从底下摸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
“这是铺子里的活。你往后半天在这边，半天在那边。工钱按月，再加两成。沈老板的事，你交了就交了，往后少沾。”
陈大诚把纸折好，收了。他坐下来，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。吴掌柜站在门口看了看天，说：“要下雨了。你早些回。”
陈大诚往家赶，走到半路，雨就下来了。不大，毛毛的，淋得衣裳潮了一层。进村时天已经擦黑，他推开院门，陈硕真正在灶间烧火，见他淋了雨，先从灶台上拿了条干布巾递过来。
“交了？”
“交了。钱拿了，比工钱多。”
“他没说什么？”
“说我是稳当人。多一个字没有。”
陈硕真把布巾接回去，搭在绳上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他心里记着你没改那几笔。往后他不会再找你理账，但也不会找你麻烦。这种人，最好的结果就是两不相欠。”
陈大诚把湿衣裳换了，坐在灯下。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，两个人的碗。她坐下，拿起筷子，说：“河滩地那边，石脚下完了。何家汉子说，后天能上梁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村里人帮得多。周家汉子出了三百土坯，赵家两个出了碎石，祠堂那三棵老树放了，村长批的。梁木前天已经运到工地。何家汉子说，后天早上辰时上梁，让你去看。”
陈大诚夹了一筷子菜，点了点头。外头雨声密了，打在窗纸上，沙沙响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丁先生这两天怎么样？”
“前天来了一趟，腿疼，坐在堂屋没走。赵家丫头给他捶了捶腿。他走的时候说，等新学堂盖好，他把自己那箱书都搬过去。”
“那箱书有多少？”
“我没见。听他意思，不少。”
陈大诚把碗搁下，想了想。“新学堂盖好，得有块匾。”
“什么匾？”
“名字。村学没个名，往后不好叫。我想了两个，你看哪个合适。一个叫‘清溪学塾’，地方名，稳当。一个叫‘知言学塾’，用丁先生的名。他教了一辈子书，没留下什么，就剩那本《千家诗》和一个名。”
陈硕真端着碗，想了一会儿。
“知言好。丁先生肯把书搁下，是认了。用他的名，他往后就更走不了了。再说，清溪这名太普通，镇上就有个清溪茶馆。知言这个名字，听着像正经学堂。”
“那就知言。”
陈大诚把碗收进灶间，回来时把灯芯拨亮了些。雨还在下，纸窗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。他坐在灯下，拿过一张废纸，用笔写了“知言学塾”四个字，端详了一会儿，又写了一行小字，搁在桌上。
陈硕真过来看了一眼。字不大，端端正正。
“明天带给丁先生看？”
“明天带给他看。他若点头，上梁那天就让人刻。”
陈硕真把纸收好，压在碗底下。两个人上了床，外头雨声更大了，打在房顶上，顺着瓦缝往下流。陈大诚躺下，手搁在胸口，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沈老板的账交了，吴掌柜的工钱加了，河滩地的梁后天要上，丁先生的书要搬新学堂。还有那三笔含糊的账，他留了底，锁在暗格里。这些线头，一条都不能松，可也不能攥得太紧。
陈硕真翻了个身，把手搭在他胳膊上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雨下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雨停了，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，照着湿漉漉的村子。陈大诚出门时，巷子里的土路被雨冲得干干净净，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滴水。他往河滩方向看了一眼，那片地基已经被雨洗过一遍，四四方方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。再过一天，梁就上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