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量地
村长说两天,第三天人就到了。
来的是何家汉子、周家汉子,还有村南两个姓赵的,一个扛着麻绳,一个提着木桩。几个人站在河滩边上,日头刚爬过东边山梁,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。陈大诚到的时候,何家汉子已经把绳子拉开了,一头拴在河滩东头的柳树上,一头往西抻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何家汉子回头喊了一声,“你看看,从柳树到那块大石头,差不多三十步。宽处有二十步,窄处十五。”
陈大诚走过去看了看。河滩地不平,靠河那边低,靠坡这边高。石头不少,大的有磨盘大,小的到处都是。靠坡脚那片草长得密,底下土是黑的,能种东西。靠水那边全是卵石和细沙,得垫土。
“先量四至。”陈大诚说,“东到柳树,西到那块卧牛石,北到坡脚,南到水线。四至定下来,再分两期。靠坡的先垫,先盖房。靠水的后垫,留条路出来。”
何家汉子点头,跟两个姓赵的拉绳子打桩。周家汉子蹲在河边看水线,看了半晌,说:“今年水不大,可要是明年涨水,这地方还得淹。”
“所以先盖靠坡那半。”陈大诚拿棍子在沙地上画了个方框,“堂屋三间,灶间一间,院子留大些,娃们能跑。靠水那边先不盖,垫高了三尺,日后种菜。”
几个人量了一上午。陈硕真在家把晌午饭备好,装在两个瓦罐里,拿篮子提着送过来。她到的时候,男人们正蹲在坡脚下啃干粮。她把瓦罐搁在石头上,揭开盖子,热粥的香气飘出来。何家汉子接了碗,喝了一口,抬头说:“嫂子,你这粥比我家婆娘熬得稠。”
“材料一样的。你回去让她多搁把米。”
周家汉子笑了一声,没接话,埋头喝粥。陈硕真在边上站了一会儿,把四至记在心里,又看了看见到的石头和土质。回来的路上,她心里已经有了数——靠坡那片地,挖下去两尺就是硬土,能打地基。靠水那边全是沙,得从别处运土来填。
晚上吃饭时,她把这话说了。陈大诚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垫土的事,村长说村里想办法。可村里哪来的土?无非是各家各户凑,或者从坡上取。”
“坡上不能取。取多了,下雨要塌。”陈硕真把碗搁下,“我看了,后山有条干沟,沟里的淤土厚,挑下来就能用。路不远,半里地。就是得人来挑。”
“你跟何家婆娘说一声。让她牵头,几个婆娘一人一天,轮着来。男人们打地基,女人们挑土。”
“行。我明天跟她说。”
过了两天,地基动了。何家汉子带人挖了三天,挖出一圈四方的坑,深两尺,宽一尺半。靠坡那边挖到硬土层就停了,靠水那边往下全是沙,填了碎石才稳。周家汉子从自家柴棚拆了几根旧梁木,扛过来搁在工地上。赵家两个送了两车碎石。
陈硕真这边,何家婆娘领了头,井台边上喊了一嗓子,七个婆娘应了。第二天一早,各人挑着筐,跟着陈硕真往后山走。干沟在坡后头,走一炷香就到,沟底的淤土黑油油的,一锹下去,能挖出半筐。婆娘们一边挖一边说话,陈硕真在里头应着,手没停。
挑到第五天,靠水那边垫高了半尺。何家汉子拿脚踩了踩,说还软,得再垫。陈硕真又带人去了两趟。到第十天,地基四角都垫到了尺寸,男人们开始夯。夯是用一根粗木桩,四个人抬着,一下一下往下砸,砸得地面闷闷响。娃们放学了就跑过来看,周家大的那个想上手,被何家汉子撵走了。
那天傍晚,陈大诚从镇上回来,绕到河滩看了一眼。地基的轮廓已经出来了,四四方方,坐北朝南。坡脚那边堆着两垛碎石和一堆木头。他蹲下看了看夯过的地面,拿脚跺了跺,实的。
“再有个七八天,能下石脚。”何家汉子走过来,拿袖子擦了把汗,“石脚下了,墙就好说。土坯我家里有两百块,周家说他能出三百。不够再打。”
“梁木呢?”
“祠堂后头那几棵老树,村长说能放。我去看了,有三棵够粗,能出两根大梁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空地。日头快落了,光从西边坡上打过来,把地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娃们的声音从村里传过来,三三两两,混着鸡叫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到家时,陈硕真正在院里收衣裳,见他回来,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地基成了?”
“成了。石脚再七八天。梁木村长放了祠堂后头的树。”
“那快了。”
“嗯。快了。”
两个人进屋吃饭。灯点上,碗摆好。陈大诚吃到一半,忽然说:“沈老板的账,我理到第七页了。再拖三四天,就能交。”
“那三笔含糊的,你留底了?”
“留了。搁在暗格里。”
陈硕真点了点头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她起身收碗,陈大诚坐在灯下,拿过那本第三册账,翻开到那一页。被撕掉的一页还在,纸茬毛毛的。他拿指腹摸了摸,把账本合上,锁进抽屉。
明天去镇上,把第七页抄完。后天交账。再往后,河滩地的石脚下完,就该上梁了。日子一件一件往前赶,不急,可也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