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河滩地
何家汉子去村长家那天,陈硕真在院子里多晾了一竿衣裳。
她没跟去,也不该跟去。何家汉子自己去的,空着手,没带东西。陈硕真站在院子里,耳朵听着巷口的方向。日头爬过树梢,又移过屋脊,衣裳晒干了,她又翻了一面。快晌午时,何家汉子从巷口出来,步子不快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他路过陈家院门,停了一下。陈硕真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绳上,走过去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村长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”何家汉子拿手蹭了蹭后脖子,“他说那片地是官地,村里做不了主。又说,要盖房得先问县衙。”
“他推了。”
“推了一半。我出门的时候,他婆娘追出来说了一句——村长晚上过来。”
陈硕真心里明白了。刘贵还是那套,面子上推,底子里留。让他婆娘递话,是给自己留路。晚上来,是来看看陈大诚什么意思。
“行。我准备着。”
何家汉子走了。陈硕真回屋,把灶上温着的粥盛了一碗,搁在桌上,自己坐在灶间门口纳鞋底。陈大诚晌午没回来,绸缎庄那边这几天账多,他带干粮去的。丁先生上午讲完课就走了,堂屋空着,凳子还没收。她起身把凳子一张张归拢,摞在墙根。九个娃,加上新来的两个,十一个了。桌子不够,有两排娃是拿膝盖当桌写的。
她正想着,院门口有人探头。是赵家丫头,站在门槛外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
“师娘。”
“进来。先生不在,有事跟我说。”
丫头走进来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是一张纸,对折了两道,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。陈硕真拿过来看,认得出“人”“家”“命”三个字,旁边画了一只兔子,耳朵竖着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我奶让我拿来给先生看。”
“先生回来我给他。你认字认得比周家大的强。”陈硕真把纸收好,“明天还来,先生明儿讲新段子。”
丫头点头跑了。陈硕真把纸压在桌上,拿碗底压住。她坐下接着纳鞋底,针穿过布,一下一下。日头偏西,风从巷口进来,吹得绳上衣裳轻轻晃。
天擦黑时,陈大诚回来了。进门先把肩上的旧褡裢卸下来,灌了一碗水,才坐下来。陈硕真把赵家丫头的纸递给他,又把何家汉子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村长晚上来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陈大诚把丫头的纸看了看,搁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虚掩上,回来把灯点上。
“他来,还是那件事。河滩地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地能用。但话得他先说。他说‘村里盖学堂’,我们就顺着说‘先生出力’。他不说,我们不提。提了就成了咱们求他,往后盖了房也是他恩典,不是村里的事。”
陈硕真点了点头。她把饭菜端上桌,两人吃到一半,院门外有了脚步声。不重,走得慢。陈大诚把筷子搁下,起身去开门。
刘贵站在门口,还是那件青布衫,手里没提东西。他进了屋,陈硕真给他搬了凳,倒了碗水。他坐下,端着碗,没喝,先扫了一圈堂屋——墙根摞着凳子,桌上摊着账本和纸笔。
“先生忙。”
“铺子里的事,带回来做。”
刘贵把碗搁下。“我今天来,说河滩那片地。何家汉子找我了。”
“他跟我说了。”
“地是官地,村里做不了主。可要真是办学,县衙那边,我可以去说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先生得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学堂盖起来,村里出人出力。先生的教法,我不问。可有一条——娃们出去,不能惹事。不能跟保长顶,不能跟官府杠。先生教他们什么,我不管。可要是惹出乱子,先生得兜着。”
陈大诚没马上答。他坐在上首,手指头在桌沿上按了按。陈硕真站在灶间门口,手里攥着抹布,没动。
“行。”陈大诚说,“娃们的事,我兜。但有一条——村里出人出力,先生出工,学堂盖起来,算村里的。村长挂名,先生教书。往后有事,村长出面。”
刘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他端起碗,把水喝了,站起来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过两天我把何家汉子和周家汉子叫来,先量地。垫土的事,村里想办法。”
他走了。陈硕真把门闩上,回来把碗收了。陈大诚坐在灯下,把赵家丫头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看。兔子画得糙,可耳朵是竖着的。
“成了。”陈硕真说。
“成了。可盖房的事,得几个月。这几个月里,沈老板那摊,不能翻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陈大诚把纸收进抽屉,锁好。灯芯爆了一下,屋里亮了一瞬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还得早起,粥得熬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口一口往前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