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暗页
陈大诚到绸缎庄时,吴掌柜正蹲在后门口择菜。
铺子没开门,伙计回乡下收账去了。吴掌柜见他来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把他让进账房。茶是昨晚剩的,温在壶里,吴掌柜倒了两碗,一碗推给他,一碗搁自己跟前。
“沈记的事,打听着了。”吴掌柜没绕弯子,把茶碗端起来,眼睛却看着窗外,“三个月前,沈记一艘船从南边过来,货装了满舱。船到码头那晚,县衙来了人,说是查私盐。翻了一夜,盐没查到,倒翻出几箱生药。货主当场跑了,沈老板第二天才露面,花钱把事平了。”
“几箱?”
“三箱。具体什么药,没人说得清。县衙那边登记的是‘杂药若干’,跟沈老板后来补的货单对不上。”
陈大诚把茶碗搁下,手在桌沿上按了按。他想起账本上那笔“另付”,前后对不上,像被撕了一页。三箱药,登记含糊,货主跑了,沈老板花钱平事——这几条线头连起来,那笔账就不是普通的烂账。
“沈老板托我理的,就是这摊。”他说。
吴掌柜看了他一眼。“我知道。他找你,一是因为你会理,二是因为你没根。出了事,你顶。”
“所以我只理,不碰。含糊的地方照原样抄,一个字不改。”
“对。”吴掌柜把茶喝完,“还有一条——理的时候留个底。你自己抄一份,别搁铺子里。搁你家里。”
陈大诚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昨晚在家写的那张废纸,折好,递给吴掌柜看。吴掌柜扫了一眼那三行字,又递回来。
“这三笔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别往纸上多写。”他站起来,把后门推开一条缝,往巷子里看了看,“沈老板那船货,卡在关口快半个月了。他急着理账,是想赶在县衙下次查码头之前把货提走。你拖一拖,别理太快。”
“拖多久?”
“七八天。理得太快,他以为你浅,好使。理得慢,他才知道你稳。”
陈大诚收了废纸,揣好。出门时,吴掌柜在背后补了一句:“先生,你婆娘那手缝纫活,听说不错。我铺子里有批零头布,改个衣裳省料。回头我让伙计捎一匹过去,算铺子里的。”
“谢了。”
陈大诚往回走。路过药铺,想起陈硕真让他买艾草,进去抓了两包。出药铺门,正撞见沈老板从对面茶摊出来。沈老板看见他,先笑了。
“先生,账看得怎么样了?”
“刚开头。账簿乱,得慢慢来。”
“不急。先生理清了,我请先生喝酒。”
陈大诚拱了拱手,没多话,错身走了。沈老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
到家时天还亮。陈硕真在院子里晾衣裳,丁先生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。娃们散了,凳子还没收。陈大诚把艾草递给陈硕真,进堂屋把门带上,才把那本第三册账和昨晚写的废纸摊开。
“沈记的事,打听着了。”他把吴掌柜说的话原样学了一遍。陈硕真听完,把艾草搁在灶台上,过来坐在对面。
“三箱药,货主跑了,沈老板花钱平事。他现在急着提货,就是怕县衙再查。”
“嗯。吴掌柜让我拖七八天再交账。”
“拖可以。但你得让人看见你在理。明天后天照常去,翻账、抄单、拿笔划,别闲着。沈老板若来催,你就说账太乱,得逐笔对。”
“还有一条,吴掌柜让我自己留个底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。“留。抄完搁家里。但别抄全本,抄那三笔对不上的就行。全本太厚,藏不住。”
陈大诚把废纸拿起来看了看,折好,搁进灶间梁上那个暗格,和账本钥匙搁在一处。他出来时,丁先生从堂屋门口站起来,拄着棍子要走。陈硕真喊住他,把新买的艾草塞了一包过去。
“先生腿疼的时候,拿两片灸一灸。别省。”
丁先生接了,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,跛着脚走了。陈大诚站在门口看他走远,回头对陈硕真说:“今天何家汉子来了,提了河滩地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说盖学堂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地荒着,确实能用。但得村长点头。还有,涨水的时候会淹,得垫高。垫高要人,要土,要工夫。这不是咱们一家能做的。”
“何家汉子说,他去跟村长说。”
“让他去。村长若肯出面,这学堂就不是咱一家的了。是村里的。往后有人想搅,得先搅村长。”
陈大诚坐下,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绸缎庄的账、沈老板的货、河滩地的学堂——三条线,一条在镇上,一条在码头,一条在村里。哪条都不能急,哪条都得盯着。他拿起碗喝了口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丁先生那本《千家诗》,你翻过没有?”
“翻了。扉页上写了三个字,丁知言。是他名。”
“他肯把书搁下,就是认了这个学堂。往后他一天来一趟,娃们就一天有个先生。这书的事,不急。”
陈硕真点了点头,起身去灶间。灶膛里的火已经封上了,她捅开一条缝,添了把细柴,火慢慢旺起来。锅里热着晌午剩的粥,她拿勺搅了搅,又切了两片腊肉皮搁进去提味。
陈大诚坐在堂屋里,把那本第三册账摊开,从头往下看。屋外日头偏西了,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账页上,纸边的水渍泛着黄。他翻到那页“另付”,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停。被撕掉的一页,纸茬还在,毛毛的,不平。他拿指腹抹了抹,没抹平。他把账本合上,锁进抽屉。
明天去镇上,把这页的事再对一遍。不急。先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