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账本
沈老板的账本第二天晌午就送来了。
送账本的是个半大后生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站在院门口，把一包东西往陈大诚手里一塞，说了一句“沈老板说先生先看，不急”，转身就跑。陈大诚把包打开，里头是三本账簿，纸页卷边，有的地方还沾着水渍。他翻了翻，没急着看，先收进抽屉里。
上午的课照常。丁先生讲千家诗，陈大诚带周家大的和何家小子写大字。赵家丫头今天来得早，怀里揣了一个布包，打开是三个鸡蛋，说是她奶让带的。陈硕真收了，搁灶间，顺手给丫头碗里多添了半勺粥。
娃们散了之后，陈大诚才把账本拿出来。他坐在堂屋上首，翻开第一页，从底下抽出一张废纸，拿笔蘸了墨，一笔一笔对着看。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，擦干了手，过来坐在对面，拿起那件没纳完的鞋底，一针一针穿。
两本账对到晌午偏西。陈大诚把笔搁下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乱。但看得懂。”他把废纸推过来，上面写了三行字，“头一本是流水，第二本是欠账，第三本是走货。问题在第三本。有一笔沉香，记了两次入库，只记了一次出库。多出来的五斤，没去向。还有一笔黄芪，出库数比入库数多三斤，对不上。”
“你说那‘杂药若干’，在哪一本？”
“第二本，赊账那本。有三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是‘杂药若干’，没写多少，也没写什么药。按日子看，都是半个月内的。”
陈硕真把鞋底搁下，拿过废纸看了看。她识字不多，但那三个名字她认得出。
“这三个名字，你听说过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看着不像真名。”
“那这笔账，理不理？”
“理。但含糊的地方，我照原样抄，不改一个字。他让我改，我就说官差要看，改了怕对不上。”
陈硕真点了点头。她把废纸叠好，递给陈大诚，让他收进抽屉。两个人重新坐回灯下，陈大诚翻开第三本账，从头往下看。陈硕真坐在旁边，拿起针线，屋里静得只剩翻纸声和针穿过布的轻响。
过了半晌，陈大诚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看这笔。”他把账本往陈硕真那边推了推。上面写着“沈记”两个字，后面跟了一行小字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陈硕真凑近了看，字认得不多，但那个“沈”字她看得真切。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写着“另付”。
“另付什么？”
“没写。就两个字。前后对不上，像被人撕掉了一页。”
陈硕真直起腰，把针线收进筐里。“这本先搁着。明天你去镇上，别的先不说，问问吴掌柜，沈记三个月前出过什么事。吴掌柜在码头上待得久，比咱们清楚。”
“嗯。你呢？”
“我在家。何家汉子说明天要带他家小子来，说想跟你商量件事。我听着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没说。我看他脸色，像是跟地有关。”
陈大诚把账本合上，收进抽屉，拿锁锁了。钥匙搁在灶间梁上那个暗格里。陈硕真起身去灶间热饭，陈大诚坐在灯下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绸缎庄理账，吴掌柜那里问沈记，回来跟陈硕真对，再决定接不接沈老板那摊。
饭端上来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陈硕真今天多做了一个菜——何家丫头送的萝卜，她切丝炒了，搁了一点腊肉皮提味。陈大诚吃了一口，抬头看她。
“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你嘴越来越甜了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
陈硕真低头吃饭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没接话，可碗里的饭吃得比平常快。灯芯爆了一下，屋里亮了一瞬，又稳下来。外头风停了，纸窗不响了。今夜静。
第二天早上，娃们还没到，何家汉子先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没拿锄头，换了一件干净褂子，头发也梳过。陈硕真开门见了他，让进屋坐。
何家汉子坐下，半天没开口。陈硕真给他倒了碗水，坐在对面，没催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嫂子，我想问问先生，村里那片河滩地，能不能办学？”
“河滩地？”
“嗯。就是村南，靠河边那片。石头多，种不了粮，一直荒着。村长说是官地，没人管。我想着，娃们越来越多，先生这堂屋坐不下了。要是能把那片地开出来，盖两间土房，做个正经学堂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抬头看陈硕真的脸色。陈硕真端着碗，没急着答。河滩地她知道，石头多，地势低，涨水的时候会淹。可要是垫高了，确实能盖房。
“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她说，“等先生回来商量。不过有一句我先说——村长那边，得他点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去跟村长说。”
何家汉子站起来要走。陈硕真送他到门口，回来把碗收进灶间。日头已经爬上树梢，娃们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。她擦了擦手，去开堂屋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