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茶摊
陈大诚到柳溪镇时,沈老板已经坐在茶摊上了。
茶摊在码头边上,几张旧木桌,几把竹椅,棚子搭得矮,人在里头得低头。沈老板换了身干净衣裳,藏青布衫,袖口挽着,手腕上戴一串木珠子,看着像个跑外的行商。见陈大诚来,他起身拱了拱手,让座,又喊伙计添了一壶好茶。
“先生喝茶。这是今年新到的信阳毛尖,码头上的兄弟送的。”
陈大诚端起来喝了一口,确实好茶。他把碗搁下,没急着开口。沈老板先说了几句闲话,问他村学办得怎么样,家里几口人。陈大诚答得不热不冷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。茶喝到第二碗,沈老板的话头才转到正题。
“我听说先生不光会教书,还会看账。吴掌柜铺子里那摊烂账,先生理得清爽。我手里也有一摊,想请先生帮着看看。”
“什么账?”
沈老板从袖里摸出一张纸,折得四方,推到桌中间。陈大诚没急着拿,先用眼睛看了一遍——纸上写着几行字,是货单,有布匹,有药材,有杂货,数目不小,落款是个“沈记”的印。
“这是我一船货的单子。卡在关口,县衙的人要看账,我手里这本记得乱,怕过不去。”沈老板把茶碗转了半圈,“先生帮我理一理,酬劳好说。”
陈大诚拿起纸,看了看,又搁下。他注意到货单上有一笔——沉香十斤,黄芪二十斤,另有一行写的是“杂药若干”。数目含糊,没写具体。他心里有数,面上不露。
“理账可以。但我有三条。”陈大诚说。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一,我只理账,不碰货。二,账上写什么,我就记什么,我不替你圆话。三,官府若来问,我只说账是我理的,货是谁的,我不管。”
沈老板脸上的笑收了收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没喝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过了半晌,他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先生是爽快人。明儿我把账本送来。先生开个价。”
“不急。先看账,再定价。”
沈老板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走之前,他从袖里摸出一小块东西,搁在桌上——是一块沉香,拇指大小,颜色深褐,闻着有一股沉厚的香气。
“见面礼。先生收着,给家里婆娘点着闻闻。”
陈大诚没推,也没拿。沈老板走了之后,他在茶摊上又坐了一会儿,把那块沉香拿起来闻了闻。是好东西。可他没往怀里揣,搁回桌上,喊伙计收走。伙计愣了一下,他说:“替我给沈老板捎句话,见面礼心领了,账本送来就是情分。”
他起身往回走。路过绸缎庄,吴掌柜正好站在门口,看见他,点了下头。
“沈老板找你了?”
“找了。”
“接不接?”
“理账,不碰货。”
吴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进了铺子。陈大诚知道,这句话会传出去——传出去好。他回来路上想了一路,这件事该怎么跟陈硕真说,哪几条该让她知道,哪几条先搁着。
到家时天还没黑。陈硕真在院子里收干了的衣裳,见他回来,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“接了?”
“接了。理账,不碰货。明儿他送账本来。”
“他给你东西没有?”
“给了。一块沉香。我没收。”
陈硕真把衣裳抱在怀里,想了想。“为什么不收?”
“收了就是情分。我不沾他情分,只赚手艺钱。”
陈硕真点了点头。她抱着衣裳进屋,放在床上叠。陈大诚跟进屋,把门带上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他那货单上,有一笔‘杂药若干’,数目含糊。沉香和黄芪是明面上的,杂药是什么,他没写。”
“你没问?”
“没问。问了就是沾。”
陈硕真把叠好的衣裳搁在柜子里,转过身。“你这么做对。可你想过没有,他为什么找你?镇上会理账的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因为吴掌柜那本烂账我理清了。他听说了,知道我嘴严,手稳。”
“还有一条你没说。”陈硕真看着他,“你是村里来的。出了事,你根浅,好推。”
陈大诚没接话。他坐在床沿上,想了想。陈硕真说得对。沈老板找他,一半是看他有手艺,一半是看他没根基。真出了事,一个村里的教书先生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
“那我还接不接?”
“接。但账本拿回来,你先看一遍。哪几笔清楚,哪几笔含糊,心里有数再动手。理的时候,含糊的地方照原样抄,不添不减。若他日后让你改,你就推。”
“推给谁?”
“推给县衙。就说官差要看账,你按原样理的,改动怕对不上。他不敢逼你,逼你就是逼官差。”
陈大诚听完,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去灶间舀水洗脸。陈硕真在屋里把灯点上,搁在桌上。外头娃们都散了,院子里安静。丁先生今天走得晚,走之前留了一句话,说何家小子明天要带他弟弟来。陈硕真应了,可心里盘算着,灶间那条矮凳还得再搬出来。
陈大诚洗完脸进来,坐在灯下。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,两个碗,一碟咸菜,一壶热水。她坐下,拿起筷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明天去镇上,顺路去趟药铺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买两包艾草。丁先生的腿,天冷了会疼。我给他灸灸。”
陈大诚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抬头,低头吃粥。他没再问,把碗端起来。灯芯爆了一下,屋子亮了一层。外头风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,今晚先把这顿饭吃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