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缝里的风
陈大诚去绸缎庄理账，头三天没回家吃晌午饭。
陈硕真没问。她把粥温在锅里，菜切好搁灶台上，等他回来自己热。头一天他回来时天黑透了，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，才坐下来吃饭。第二天也是。第三天他回来得早些，日头还没落，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。
“吴掌柜给的。半斤猪油，说家里婆娘让带的。”
陈硕真接过来，打开闻了闻，是新鲜的，没哈喇味。她拿刀切了一小块搁进灶间小罐里，剩下的用油纸重新包好，吊在梁下。
“他婆娘知道你了？”
“吴掌柜嘴上不说，心里明白。账理到第三页，他就看出我懂行。”陈大诚坐下来，拿过碗自己盛粥，“今天码头那边来人了，送了一批货单。我看了看，有一笔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？”
“货单上写进了三十匹绸子，可铺子里只到了二十五匹。差的五匹，没人提。”
陈硕真把筷子搁下。“你没问？”
“没问。我记下来了，搁在心里。吴掌柜自己知道，不用我点破。但往后那五匹绸子的去处，我得盯着。”
“盯着就行，别伸手。”陈硕真把粥推他跟前，“你现在是账房，不是掌柜。你伸手，他反而不放心。”
“懂。”
过了几天，吴掌柜开始让陈大诚跟码头上的事。一开始是整理货单，后来是去码头接货时帮着对数目。陈大诚不多话，去了就点货，点完记在小本上，回来对账，一笔不差。码头上几个搬货的脚夫认得他了，见他来了就喊“陈先生”。他也不摆架子，天热时自己掏钱买两壶粗茶搁在货堆旁边，谁渴了谁喝。
这天回来，他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。进门时陈硕真正在院里收衣裳，见他回来，先看他脸色。没什么异常，就是走得急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码头上出了点事。”陈大诚把门带上，声音压低了，“有一艘从南边来的船，货没卸完就走了。吴掌柜说货主急着出手，价钱压得低。我看了看货单，里头有一批药材，量不小。”
“药材？”
“沉香、黄芪、还有几味配丸子的。货主姓沈，不是本地人。”
陈硕真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绳上，想了想。“沉香是好东西。镇上药铺收不收？”
“收。可吴掌柜说，那批货他不想沾。他说那姓沈的来路不明，货太便宜，怕惹事。”
“那咱也不沾。”
“嗯。我回来跟你说一声，是让你心里有数。码头上的事，比村里复杂。咱现在有村学，有缝纫活，加上我这账房的差事，日子刚稳。不能贪。”
陈硕真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她想起上回在集上，那个货郎说刘大户家丢了东西满街找贼。码头上的事，跟镇上这些大户脱不了干系。他们两口子现在有明面上的营生——先生、裁缝、账房。这三样都是正路，能见光的。暗里的东西，碰不得。
“村学这边，今天怎么样？”陈大诚问。
“丁先生讲了一上午，讲的是千家诗。娃们背了三首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何家汉子下午来了，说他家小子回去会写自己名了。他搁下一篮子鸡蛋就走了。”
“丁先生呢？他留饭没有？”
“留了。他喝了两碗粥，走的时候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他这辈子教了五个学生，跑了三个，剩两个也没成器。到你这儿，才头一回看见娃们抢着来。”
陈大诚没接话。他把旧衫脱了搭在椅背上，去灶间舀水洗了把脸。出来时陈硕真已经把饭摆好了，两个人的碗筷，还有一碟咸菜，一壶热水。屋里点着灯，外头风已经起了，纸窗轻轻响。
“明天还去镇上？”陈硕真问。
“去。吴掌柜说那批药材的事，他要再打听打听。我听着就是了。”
“嗯。听着就行。你听见什么，回来跟我说。我在村里，有些话也能对上。”
两个人埋头吃饭。吃完，陈硕真收碗，陈大诚把灯芯拨高了些，拿过那本《千字文》翻开。他没在看字，在想事。陈硕真洗碗的水声从灶间传出来，哗哗的，像外头的风一样匀。
第二天早上，娃们还没到，村口先来了一辆驴车。
车上坐着两个人，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人，一个扎头巾的妇人。驴车停在陈家门口，中年人跳下来，朝院里喊了一声：“陈先生在家没？”
陈大诚出来。中年人抱了抱拳，说自己姓沈，昨天在码头上见过。陈大诚心里一紧，面上没动。
“沈老板。”他拱了拱手，“什么事？”
“听说先生会看账，也会教书。我想跟先生谈笔买卖。”沈老板往院里瞟了一眼，看见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娃，便压低声音，“不是现在。先生什么时候得空，我请先生喝碗茶。”
陈大诚看着这个人。昨儿吴掌柜说那批药材来路不明，今儿沈老板就找上门。他想起昨晚陈硕真的话——沾不得。可人家已经到门口了，硬撵不行，得看看他到底要什么。
“明儿晌午。”陈大诚说，“柳溪镇西街茶摊。”
沈老板点头，上了驴车走了。陈大诚转回屋，陈硕真从灶间出来，手里还拿着勺。
“听见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先听听他要什么。不接话，不点头。回来跟你商量。”
陈硕真没再问，转身回去盛粥。娃们陆续到了，堂屋里凳子声、说话声混成一片。丁先生拄着根棍子从巷口慢慢走过来，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，才进门。
陈大诚站在门口，日头已经爬上树梢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两年在村里揉面、劈柴、写字，手上起了薄茧。明儿去镇上喝茶，带这只手去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