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缝账
丁先生来了半个月,村学变了样。
他腿不好,走不远,每天来得比娃们早,坐在堂屋下首,面前搁一块旧木板当桌。陈大诚讲大课,他带小娃写笔画。赵家丫头、何家丫头、杏儿三个女娃归他管,一个一个把手教。他话少,教得慢,可几个丫头写出来的字比周家小子还规整。周家大的那个不服,偷偷比过一回,回来闷了半宿,第二天开始认真了。
陈硕真的缝纫活也排到了邻村。杏儿她娘从外村捎了话,说村里有婆娘想改冬衣,问她接不接。陈硕真没应,说要先把手里这批做完。她心里有数,活多了,人不能贪,贪了就要出错,出错就坏名声。名声一坏,往后就没人上门了。
这天吃完晌午饭,陈大诚把碗搁下,说了一句:“镇上再去一趟。”
“绸缎庄?”
“嗯。上回那管事的说货等,到现在没动静。我再不去,他就该找别人了。”
陈硕真收了碗,想了想。“这回你一个人去。我留家。娃们下午还有两个要改衣的来。”
“行。你把那把剪子给我使使。”
“剪子你拿去干什么?”
“拿在手里,像个带东西的人,不像专程来打探的。”
陈硕真笑了一下,从灶台上把剪子递他。陈大诚接过来,拿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出门时,陈硕真追了一句:“别谈太久。看看他账上到底缺什么,回来说。”
柳溪镇今天不是集日,街上人少。陈大诚进了绸缎庄,铺子里只有那个年轻伙计在打瞌睡,柜台里侧没人。他敲了敲柜台,伙计醒了,揉着眼说掌柜在后头盘货。陈大诚说,你通报一声,上次来买布的那位,有事想问。
伙计进去,一会儿出来,把他让到后头。后头是间小账房,一张方桌,桌上堆着账本、尺子、几匹布头。掌柜坐在桌后,手里拨着算盘,眉头拧得跟上次一样。他抬头看见陈大诚,点了下头,没起身。
“客官今天要什么?”
“不买布。想问问掌柜,铺子里缺不缺人手。”
掌柜的算盘停了。他看着陈大诚,从头看到脚。陈大诚穿一件旧青衫,干净,不扎眼。怀里鼓着一包东西,他没掏。
“我认得几个字,算过几年账。”陈大诚说得很平,像在街边随便问个价,“前阵子听说你这边货卡在关口,我想,账上的事怕是也不清爽。”
掌柜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半晌,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,低声说:“坐。”
陈大诚坐下。掌柜的从底下抽出一本账簿,翻开推过来。陈大诚翻了翻,眉头皱起来。这账本记得乱,一笔货,前后三处记,每次数目不同。有一笔货,收了两回钱,却没出货记录。还有几笔,赊出去的字据没附,干巴巴几个名字,没手印。
“谁记的?”陈大诚问。
“以前一个伙计,跑了。卷了一笔钱。”掌柜的往椅子上一靠,脸上那层疲惫盖不住了,“这账,我自己补了两回,越补越乱。现在那批货卡在关口,县衙的人要看这账。”
陈大诚把账本合上,推回去。
“我帮你理。不白理。理清了,你铺子账房缺人,我来。工钱你看着给。”
掌柜的没马上答。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像拨算盘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后门喊了一声伙计,让他去倒茶。回来坐下,把账本又推到陈大诚面前。
“今天就开始。理清了,再说工钱。”
陈大诚没接茶。他把怀里的剪子掏出来搁在桌角,翻开账本,从第一页看起。天快黑时,他合上账本,拿过桌上的笔,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三行字,推给掌柜的。
掌柜的看了,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。他从底下摸出一串铜钱,搁在桌上。
“明儿再来。这钱是今天的。”
陈大诚没推,收了铜板,揣好剪子,出门往回走。到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陈硕真在灯下缝最后一件袄,见他回来,把针搁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有活干了。明儿开始,每天去半天。账房的事。”
“工钱?”
“今天给了五十文。后面按月算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,搁在桌上,声音轻了些,“够买半袋米了。”
陈硕真拿起那串钱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她没说什么,起身去灶间把温着的粥端出来。两个人坐在灯下,就着最后一点咸菜吃粥。门外风又起了,纸窗轻轻响。陈大诚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那掌柜姓吴,本地人。铺子开了七八年,靠码头吃饭。他那笔烂账,是让人坑了。我帮他理清,往后他不止给我工钱,码头上什么消息都能过我的耳朵。”
陈硕真端着碗,点了点头。
“缝有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缝有了。”他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