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丁先生
村学到第十天，来了九个娃。
新添的三个是邻村的，一个叫大成，一个叫二柱，还有个女娃叫杏儿。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走半个时辰到清溪。头两天迟到，被周家大的那个瞪了几眼，后来就提前了，粥还没滚就到门口蹲着。
凳子不够，陈硕真把灶间那条矮凳也搬出来了。陈大诚把自己坐的那把旧竹椅让出来，自己找了块石头垫着坐。小三子看见，第二天从家里搬了条方凳来，搁在上首，说“先生坐”。刘家嫂子没拦，陈硕真也没推，收了。
九个娃，粥锅换了大的。腊肉早吃完了，何家汉子送的那半扇兔肉还剩一块，陈硕真切成丝，分两天搁粥里。再往后没肉，就熬菜粥。赵婆送的红薯，周家给的两把青菜，何家丫头带的半篮萝卜，凑一锅。娃们不挑，有什么喝什么。
这天晌午散了学，陈大诚正要收拾，门口来了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，瘦长脸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走路一瘸一拐。陈硕真先看见的，她从灶间窗户往外瞟了一眼，认出来了——丁先生。
她放下手里的活，擦了擦手，出来开门。
“丁先生。”
丁先生站在院门口，没往里走。他看了看堂屋里还没收的凳子，又看了看院墙根那垛柴，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桑木短弓上——陈大诚随手挂在门框边，弦松着。
“听说你这儿收娃念书。”丁先生开口了，嗓子沙，像很久没大声说话，“我来看看。”
陈硕真侧身让道。丁先生跛着脚跨进门槛，堂屋里转了一圈。桌上摊着几张写字的纸，是今天娃们写的，有大有小，有正有歪。他拿起一张，凑近了看，是赵家丫头的，上面画了三个字：欠、账、人。
“这是谁教的？”他问。
“我男人。”陈硕真往灶间那边抬了抬下巴，“他出去了，一会儿就回。”
丁先生放下纸，又看了看另外几张。周家大的那张上写了个“命”字，下面画了把刀。何家小子的那张，字写得最小，但笔画整齐。丁先生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在一张空凳上坐下了。
陈硕真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了，没喝，搁在桌上。
“村里办了十年学堂，没办起来。”他说，像是对着碗，又像是对着屋里的空气，“我腿断了，走不远，只教过五个娃。后来跑了三个，剩两个，一个不来了，一个去县城当学徒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前几日我听见村里娃嘴里念叨什么孙猴子，什么命就一回。一打听，才知道是你家先生。我就想来看看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坐在灶间门口，手里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，一针穿过去。
“丁先生若是想教，娃们多一个先生更好。”她说，“先生腿不方便，不用天天来。隔几日来一趟，教几个字，讲讲书。束脩没有，粥管饱。”
丁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那张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神动了一下。他把水端起来喝了半口，放下。
“我不白来。”他说。
“随你。”
丁先生坐了一会儿，走了。陈硕真送他到门口，看他跛着脚走远。回来时，陈大诚正从巷口进来，肩上搭着一条旧绳。
“丁先生来了？”他一眼看见门口的脚印。
“来了。坐了一会儿，看了看娃们写的字。”
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他十年前办过学堂，没办起来。想来看看你教什么。”
陈大诚把绳搁下，走进堂屋，拿起丁先生翻过的那几张纸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“他还会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我看他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弓。”
陈大诚没再说话。他走到门口，把桑木弓从门框边取下来，弦重新上了。拉了两下，空弦“嗡嗡”响。他松了弦，挂回原处。
丁先生是第三天来的。没提前说，直接进了门，找条凳子坐下，听陈大诚讲了一上午。他一句话没说，听完就走。第四天又来，还是坐着听。第五天来的时候，带了一卷旧书，搁在桌上，没说是给谁的。
陈大诚翻开一看，是一本手抄的《千家诗》，纸发黄，字却很清。扉页上写着三个字——丁知言。
他把书合上，搁回桌上。丁先生坐在下首，眼睛看着那本书，还是没说话。
“先生这本，留着自己用吧。”陈大诚说。
丁先生摇头。“我教不了了。腿不行，气也不够。书搁我那儿，是烂在箱底。搁你这儿，还能有人翻。”
陈大诚没再推。他把书收进抽屉，和那本《千字文》搁在一处。
那天散了学，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桌。丁先生没走，坐在堂屋里喝粥。赵家丫头临走时，朝他鞠了个躬，喊了声“丁先生”。丁先生手里的碗停了一下，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陈大诚坐在上首，看着这一切。九个娃，两个先生，一屋子的凳子。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。粥是红薯的，甜里带着一点咸。陈硕真坐在灶间门口，也端着碗。两个人隔着堂屋看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又起了风，纸窗轻轻响。丁先生喝完粥，把碗搁下，站起来，朝陈大诚点了一下头。然后他跛着脚，慢慢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