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缝
陈硕真把那把剪子用起来了。
头一个上门的是何家那丫头的娘。那天送孩子来,站在院门口多看了两眼陈硕真手里的活计——一件旧衫改小,领口拆了重缲,针脚细得看不出。何家婆娘看了半晌,问了一句:“嫂子,你这手,接不接外活?”
陈硕真没抬头,针在布上穿过去,又穿回来。“接。改一件旧衣两文,做新的一件五文。带布来,线我出。”
何家婆娘第二天就拎了半匹粗布来。三天后,赵婆也来了,带了两件要改的旧袄。再往后,周家汉子托人捎了句话,说他婆娘想给两个小子各做件冬衣,问陈硕真有没有空。陈硕真算了算,手里的活排到了五天之后。
活一多,灶间就成了她的作坊。上午教丫头们认字块,下午缝衣裳,灯下再把陈大诚第二天要讲的课在心里过一遍。她手上快,眼睛也毒,一件旧衣翻个面,改个领子,出来就跟新的一样。没过多久,村里几个婆娘蹲井台,话头就变了。
“陈先生家的,手可真巧。我上回给她一件烂了袖口的褂子,她拿块颜色相近的布一拼,穿出去别人问我哪儿扯的布。”
“她收钱也公道。上回我送去的袄,她给我改完还多缝了一道边,说怕我娃费。”
“先生教娃认字,她给婆娘改衣。这两口子,把一村人的活都揽了。”
陈大诚听着这些话,没说什么。晚上吃饭时,他把碗搁下,说了一句:“镇上绸缎庄那桩事,我想再去一趟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上回咱们在茶摊听人说,码头查得严,有批货卡在关口。那个绸缎庄的货进不来,肯定有人急。我再去看看,能不能搭上话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,把筷子搁下。“去可以。但换个法子。上次你站在外头看,太远。这次直接进去,就说想给婆娘扯块布,看铺子里的货。看他们掌柜在不在,看他脸色。若他急,你就能看出缝。”
“嗯。你跟我去。你懂布。”
“明天不是有六个娃要来?”
“让赵家丫头带着小的写。那几个字她都会了,能顶半天。何家小子也能管住自己。一个上午,出不了乱子。”
第二天,两个人又去了柳溪镇。这回没走西街,从横巷绕到绸缎庄后头。陈硕真在巷口等,陈大诚从正门进去。
铺子不大,三间开面,柜台后头挂满了绸子、棉布、细葛。一个年轻伙计在招呼客人,柜台里侧坐着个中年人,穿一件暗青长衫,手边摊着一本账簿,眉头拧着,正拿笔在上头划。陈大诚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拿手摸了摸一匹靛蓝细布,问了伙计一句价。
伙计报了价,陈大诚没还,眼睛往柜台里侧瞟了一眼。那中年人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客官要多少?”
“先看看。”陈大诚把布放下,“我听人说,你们这儿前阵子进过一批南边的货,还有没有?”
中年人放下笔,打量了他一下。“南边的货断了一阵。客官要什么?”
“给我婆娘扯身衣裳。不挑,颜色正就行。”
中年人从柜台下抽出一匹浅青的细葛,抖开。陈大诚摸了摸,确实好料子。他顺口问了一句:“听说码头查得严,货不好进?”
中年人脸色没变,可眼神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陈大诚,又看了看门外,低声说:“客官要是真想买,后头还有一批。得等。急不得。”
陈大诚点点头,没再往下问。付了半匹布的钱,拿布出门。陈硕真在巷口接着他,接过布摸了摸,低声问:“见到管事的了?”
“见了。他说后头还有一批,等。说明货压着,他心里急。”
“那就有缝。你下回再去,问他一句,有没有账要理。他会记住你。”
陈大诚把布夹在腋下,两个人往回走。路过岔路口,陈硕真又看了一眼那个货郎常歇脚的地方——今天没人。
“回家?”她问。
“回家。不急。缝已经有了,慢慢钻。”
到家天还没黑。陈硕真把新买的布摊在桌上比了比,够给陈大诚做一件新衫,剩下的还能给赵家丫头拼件小褂。她拿尺子量了量,在布上用炭画了线,剪刀下去,干脆利落。
陈大诚在堂屋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打算接着讲那个欠账的故事。上回讲到穷人没了锅,去找保长。这回该讲穷人的儿子长大了。
窗外风过,灯芯晃了一下。陈硕真在灶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针穿过布,一下一下,声不大,可屋里满是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