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镇上
天刚亮,两口子就出了门。陈硕真换了件干净衣裳,头发梳得紧,挎着那只有盖的篮子,里头搁了两块饼、一葫芦水,还有陈大诚这几日抽空写的几张字帖。拿旧布盖严,看着像走亲戚的样。
镇上叫柳溪镇,离村十五里,沿河走,过了双溪桥,再走半个时辰就到。路面被雨泡过,有些地方还积着水,走起来吧唧吧唧响。陈大诚走前头,陈硕真落后半步,眼睛没闲着——看路边田里的稻茬,看坡上谁家晒了衣裳,看过路的货郎挑的担子里有没有书。
“前头有人。”陈硕真低声说。
陈大诚放慢步子。前头岔路口,一个挑担的货郎正坐在石头上歇脚,担子两头挂着针线、剪子、烟袋锅。货郎看见来人,先吆喝了一声:“大嫂,买把剪子?新打的,钢口好。”
陈硕真走过去,蹲下翻了翻,挑出一把,在指头上试了试刃。货郎看她挑得在行,又搭话:“大嫂从哪个村来的?”
“清溪那边。”陈硕真没抬头,“剪子还行,几个钱?”
“八文。”
“五文。不卖就算了。”她把剪子搁回去,站起来。货郎犹豫了一下,“六文,最低了。”陈硕真给了钱,把剪子包好搁进篮子。正要走,随口问了一句:“镇上这两天有集没?”
“有。逢五逢十。今儿初十,正赶上。”货郎收了钱,话也多了,“不过镇上这两天不太平。前头刘大户家丢了东西,正满街找贼呢。你们去镇上,别往东街走,那边查得紧。”
陈硕真点了点头,没多问,跟上陈大诚往前走。走了半里地,她才低声说:“刘大户。东街。咱不走东街。”
“嗯。先看西街。”
柳溪镇不大,一条主街从西到东,中间有条横巷通码头。西街多是杂货铺、铁匠铺、小饭铺,人挤人。陈大诚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扫了一圈——街角有个测字摊,摊主是个瘦老头,半闭着眼;对面有个代写书信的棚子,挂着“代写家书”的布幡,棚里坐着个中年书生,正给一个妇人写信。陈大诚没急着过去,先在街边转了一圈,看哪家铺子进进出出的人多,哪家门口冷清。
陈硕真挎着篮子,在他旁边走。走到西街中段,她脚步慢了一下。前头有一家绸缎庄,门脸不大,可进出的人穿得齐整。门口停着一顶小轿,轿帘掀开,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走下来,身后跟着个丫鬟。陈硕真多看了两眼——那妇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,式样别致,不是本地货。
“你看见了?”陈大诚低声问。
“嗯。那镯子上的花纹,是南边的手艺。这镇上有南边来的货,说明码头通着大船。”陈硕真没再多看,跟着往前走。
到了街尾,陈大诚在一家茶摊坐下,要了两碗粗茶。陈硕真坐在他旁边,把篮子搁在脚边,耳朵却没闲着。隔壁桌两个行商在说话,一个说“杭州那边的丝价跌了”,一个说“码头这几日查得严,有批货卡在关口”。陈硕真低头喝茶,把这些话都听进去。
“你在这等一会儿。”陈大诚站起来,“我去那个代写书信的棚子看看。”
“别接太多。露手就行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棚子边上看了一会儿。那中年书生正写到一半,抬头见有人来,问:“先生要写信?”
“不写。路过看看。”陈大诚语气淡,拿起桌上一张废纸看了看字,又搁下。中年书生见他谈吐有分寸,便搭了两句话,问他哪里来的。陈大诚说清溪,在家教几个村童。书生笑了笑,说这行当如今不好做,镇上识字的人多,可愿意花钱写信的人少。
陈大诚没多留,点点头走了。回来时,陈硕真已经把茶钱付了,篮子挎好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行情一般。但也不是没缝。镇上缺的不是代写书信的,是能替铺子写契书、算账的人。那个绸缎庄,你看那进出的货,都是大买卖。他们需要人手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,说:“你先别急。下回逢集再来一次,换个时辰,看看他家什么人在管账。要是能搭上话,比直接上门强。”
两个人起身往回走。出了镇口,日头已经偏西。路过早上那个货郎歇脚的岔路口,陈硕真忽然停下来,从篮子里摸出那把剪子,看了看。
“五文买的。回头若有婆娘问,就说八文。这样以后卖针线也有赚头。”
陈大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两个人并肩往清溪走,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,铺在土路上,一高一矮,挨着。
到家时天已经擦黑。陈硕真先去灶间点火,陈大诚把篮子提进屋,在灯下把今天听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刘大户丢东西,码头查得严,杭州丝价跌了,绸缎庄需要账房。这几条线头,先不急着接,可都记着。
门虚掩着,夜风从缝里进来。陈硕真在灶间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。”
他应声走过去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今天能走十五里路,把镇上的底摸了一遍,就算没白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