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上山
后半夜落了场雨,天没亮就停了。陈大诚出门时,地上还汪着水洼,踩一脚,泥水往鞋帮上溅。他把裤腿扎进绑带里,背后别了那把新做的桑木短弓,腰上挂柴刀,肩上搭绳子。
陈硕真送到门口,没多话,只往他怀里塞了半块饼,又把他衣领往上提了提。
“后山那片松林你熟。别往深里走。套子下在南坡边上就回来。晌午前到家,肉的事不急这一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饼揣进怀里,走了几步,回头,“周家汉子若来,就说我进山了。他要是问,你说‘先生说话算话’。”
“懂。你去吧。”
他走了。陈硕真站在门口,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雨后的村子湿漉漉的,土墙颜色深了一层,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滴水。她转身回屋,先把灶火捅开,米下锅,又到堂屋把凳子擦了一遍。六个娃,今天估计来不了那么早——雨后路滑,有的要绕远。
她猜错了。
粥刚滚,赵家丫头就到了。头发湿着,鞋上全是泥。后头跟着何家那小子,也淋得跟落汤鸡似的。再往后,周家两个,小三子,还有何家那个丫头,一个没落,全到了。连何家汉子都来了,站在院门口没进来,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
“先生呢?”何家汉子问。
“上山了。晌午前回。”陈硕真把孩子们让进屋,盛粥,回头看了何家汉子一眼,“进来坐。外头凉。”
何家汉子犹豫了一下,进来了。油纸包搁在桌上,打开,是半扇干野味,像是兔子肉,晒得发黑。
“上回先生讲的那个欠账的故事,我小子回去学了一遍。”何家汉子低着头,手指头抠着桌沿,“我听了,夜里没睡好。这肉,是我前阵子套的,搁着也是搁着,给娃们添点。”
陈硕真没推。她把肉接了,搁到灶间梁下,和村长送的两块腊肉挂在一处。回头给何家汉子倒了碗水。
“先生说了,娃们念书费脑子,有点肉好。”
何家汉子点头,坐在那儿没走,像是等什么。陈硕真也不催,回来接着盛粥。六个娃埋头扒饭,屋里只有喝粥的声。
日头爬到半空,雨后的雾气散尽了,窗外亮堂堂的。陈大诚回来了。
他进门时,肩上扛着一捆柴,背后的弓还在,可右手多了个东西——一只野兔,灰扑扑的,耳朵耷拉着,已经断了气。他把柴卸在西墙根,兔子搁在灶台上,先洗了手。
“南坡边上套的。不多,但够吃一顿。”他看见何家汉子,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桌上的油纸包残迹,没问。坐到堂屋上首,把书摊开。
几个娃已经吃完粥了。周家大的那个眼睛盯着灶台上那只兔子,小三子也瞟了好几眼。陈硕真拿刀把兔子剥了皮,剁成几块,留一半挂起来,另一半扔进锅里,添了水,架在火上慢慢炖。
“今天不讲故事。”陈大诚开口了,几个娃的注意力从灶间拉回来,“今天让你们说。昨天那个穷人,欠了三石粮,锅被端走了。你们回去都想了什么。一个一个说。”
赵家丫头先举手。她今天说得比昨天利索:“我回去问了我奶。我奶说,旧社会这种事多得很,穷人没活路,只能逃荒。可逃荒也是死,走到半路就饿死了。”
小三子接话:“我爹说,欠账还钱,是天理。可他也说,财主逼死了人,官府不管,那这个理就有问题。”
周家大的说:“我没跟爹说。我自己想了一晚上。我觉得那穷人应该先把锅抢回来,再跑。跑进山里,财主就找不到了。”
何家小子声音小,但说了一句让陈硕真停下手中活的:“先生,那穷人……能不能带着大家一块去找财主?”
陈大诚听到最后一句,把书合上了。他看了何家小子一眼,没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回头对几个娃说:
“你们今天说的,都回去再想一遍。明天来,不用带纸,把想说的话带来。”
娃们散了,何家汉子也跟着走了。陈硕真把炖好的兔子肉分了小半锅,搁在灶上温着,剩下的留着晚上。陈大诚坐在院子里,拿布擦他那把桑木弓。
“你今天怎么让他们自己说?”陈硕真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我讲十句,不如他们自己想一句。”他把弓举起来,对着日头看弦,“那几个娃,比我想的聪明。尤其是何家那个小子。”
“你打算教他到哪一步?”
陈大诚把弓放下,看了她一眼。
“看他能问到哪一步。”
晚上,陈硕真把兔子肉热了。两个人坐在灯下,就着肉汤吃饼。外头又起了风,窗纸轻轻响。吃完,陈大诚把碗搁下,忽然说:“明天去趟镇上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不买什么。听说镇上有几家大户在找账房,我想去看看。光靠娃们这点束脩,养不了家。你手艺好,可以接点缝补的活。我看看镇上有没有代写书信的摊子。”
陈硕真把碗收进盆里,想了想。
“去可以。但别露底。你那张脸,村长看得上,镇上的人未必看得透。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“嗯。你跟我去。你眼睛比我毒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,屋子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陈硕真把盆端进灶间,水声哗哗地响。陈大诚坐在桌边,把那本《千字文》翻开,又合上。他根本没看,只是在等水声停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今晚先把这盏灯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