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讨账
腊肉吃了三天,小三子第一个开口叫了“先生”。
那天早上他来得比谁都早,站在门口不进来,等陈大诚从灶间出来,才仰头喊了一声。刘家嫂子后头跟上来,手里又提了一小包盐。陈硕真接了,搁灶间,没多话。
村学到第七天,堂屋坐不下娃了。
凳子加了三条,都是从各家各户凑的,长条凳、矮方凳,还有个拿半截门槛垫砖的。周家大的那个,坐在门槛凳上,腰板挺得比谁都直。赵家丫头坐在最里头,旁边是何家的小子。何家那丫头还是缩在角落,不过今天没攥衣角,拿了根短笔在纸上画。
陈大诚今天没讲孙猴子。他讲了个新段子,说有个穷人,欠了财主三石粮,财主来收账,穷人还不起,财主就把他家锅端走了。穷人没了锅,就去找保长。保长说,你欠账还钱,天经地义。穷人说,我连锅都没了,拿什么还。保长说,那是你的事。
几个娃听得直勾勾的。周家大的那个攥了攥拳头,小三子皱着眉,赵家丫头低下了头。
“你们说,”陈大诚把话停在这儿,拿指头敲了敲桌面,“穷人该怎么办?”
没人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周家大的那个先开口:“去偷。”
陈大诚没笑,也没骂。他看了那小子一眼,说:“偷不长久。今天偷,明天被打断腿,锅还是没了。”
又静了一会儿。小三子忽然说:“去找别人借。”
“借了要还。还不上,又是第二个财主。”
赵家丫头抬起头来,声音细:“那……能不能跟他讲理?”
“讲理?”陈大诚把书合上,搁在一边,“你跟财主讲理,财主跟你讲拳头。你跟保长讲理,保长跟你讲官府。官府跟谁讲理?”
丫头答不上来。屋里静了。
陈大诚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堂屋。窗外日头正高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。
“你们记住,”他说,“穷人最怕的不是欠账。是欠了账,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几个娃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那穷人手里有什么?”周家大的问。
陈大诚没答。他重新坐下,把书摊开,说:“今天认三个字。欠、账、人。写完了,回去自己琢磨。”
陈硕真在灶间门口站着,手里缝着一件旧衫。她没抬头,可针脚慢了半拍。
晌午散了学,几个娃陆续走了。周家两个跑得快,出了门就开始撵鸡。赵家丫头磨蹭到最后,把那张画了字的纸叠好揣进怀里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大诚一眼。
“先生,”她说,“穷人手里有命,对吗?”
陈大诚没答。他点了一下头,很轻。
丫头走了。陈硕真把碗摞进盆里泡上,回头看他。
“你今天讲这个,比讲孙猴子狠。”她说。
“迟早得讲。”他站起来,把书收进抽屉,“周家那大的,回去准跟他爹学话。何家汉子今天没来,可他小子在,回去一样传。”
陈硕真没再说。她把盆端到灶间,水声哗哗的。等她洗完碗出来,见陈大诚站在院子里,看着西墙根那垛柴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咋了?”
“柴快没了。”他说,“后山该去一趟。”
“那就去。明天早上,娃们散了,咱俩去。”
“不。”他回头看她,“我自己去。你在家看着。今天下午,周家汉子可能会来。”
陈硕真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回屋拿了件旧褂子搭在绳上晒。风把褂子吹起来,像个空荡荡的人形。
下午,周家汉子果然来了。
他没进屋,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锄头。陈硕真先看见的,她从灶间窗户往外瞟了一眼,出来开了门。
“嫂子,”周家汉子不看她,眼睛往堂屋里瞟,“先生在家没?”
“在。进来坐。”
他没动。锄头立在脚边,他两只手搭在锄柄上,像怕丢了什么。
陈大诚从堂屋出来,站在门槛里。两个人隔着院子对看了一会儿。陈硕真正要开口,陈大诚先说了。
“你家大的今天回去学话了。”
周家汉子没否认。他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,换了个手,说:“先生,我不是来讨说法的。我是来问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教娃们那些……往后他们要是真跟财主保长杠上了,你管不管?”
陈大诚没马上答。他走出门槛,站在院子里,日头晒在他脸上。陈硕真退到灶间门口,靠着门框,手里攥着抹布。
“管,”陈大诚说,“但得按我的法子。”
周家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。锄头在手里转了个个儿,又转回去。最后他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出了巷口才听见锄头磕在石板上的声,一下一下,走远了。
陈硕真把抹布搭在灶台上,回头看他。
“管,”她说,“你一个字比十句都值。可你打算怎么管?”
陈大诚没答。他走回堂屋,把门带上。
陈硕真站在院子里,风把绳上的褂子吹得一鼓一鼓。她忽然想起昨天赵家丫头临走时那句话——穷人手里有命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身去灶间烧水。
明天还得熬粥。后天也是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口一口往前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