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口子
第一章 落脚
天还没亮透,陈大诚就醒了。
他不是被鸡叫吵醒的。这村子连鸡都没几只,偶尔一两声,也跟咳嗽似的,哑哑的,散在晨雾里。他是被手边空了的被窝弄醒的。陈硕真已经不在了,只有被角被她掖得整整齐齐,搭在他胸口,压着一点体温。
他坐起来,听见灶间有响动。水声,米下锅的沙沙声,还有她压着嗓子的喘——她烧火不用吹,蹲下去拿火钳往灶膛里捅两下,柴就着了。她说这是她娘教的。
陈大诚披上衣裳,走过去。灶间门帘半掀着,里头热气蒙蒙。陈硕真蹲在灶前,头发松着,只拿布条拢了个辫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袖口卷到肘上。她正拿勺搅粥,见他进来,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再等等,米还没开花。”
“水我端来了。”他嗓子还哑着,把门边木桶提进来,搁在她脚边。
“放那儿。你先洗脸,盆在墙根。”
他没去。他站在门框边看她。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她搅粥的动作不快不慢,手腕很稳。粥滚了,她拿勺撇了撇沫,又压了压火。
“看什么?”她终于回头。
“看我婆娘。”
她没接话,嘴角动了一下,又转回去,拿碗从灶台上取下来,一只一只摆好。一共六只。昨天是四只,今天是六只。前几天在集上买的那摞粗瓷碗,有一只豁了口,她搁在最下首,留给小丫头用。
陈大诚洗了脸,把水泼在院子里。天已经亮了,雾薄了些,能看清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。这是他们的院子——租的,三间房,一间正屋做学堂,一间偏房是他们俩的卧房,还有一间灶间连着柴棚。院墙是黄泥糊的,有几处裂了缝,下雨天能渗进水。西墙根堆着前几天拾回来的柴,底下垫了石头,上头压了草帘。东墙角一口半旧米缸,缸盖边落着几粒黄米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粥好了,娃们该陆续到了。今天六个——赵家丫头,周家两个小子,村长家小三子,还有新来的何家小子和那个丫头。第一顿粥里要切一小块腊肉,村长前天送来的那两块,他婆娘挂在灶间梁下,说等娃们到齐了再动。昨天没舍得,今天她说了,切一小块,让几个娃嘴里有点油水。
他转身回灶间。粥已经盛好了,六只碗在桌上摆成一排,热气袅袅地往上走。陈硕真正拿刀切腊肉。她的手很稳,刀下去,薄薄一片,肥瘦相间。她切了六片,每只碗里搁一片,搁完收刀,拿布擦了擦刀刃。
“你不留点?”他问。
“留着呢。两块肉,才动了一角。剩下的挂梁上,够吃一阵。”她把刀别回灶台边的木架上,“你那份我盛在锅里了,温着。等娃们吃完你再吃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外头巷子里已经传来脚步声了,细碎的,三三两两。陈硕真把灶间门帘往上一挂,擦了擦手,走出去开门。
门一拉开,果然。赵家丫头站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,看见陈硕真就往前迈了一步。周家两个小子在后头,大的那个昂着头,小的拽着他哥衣角。再往后是刘家嫂子牵着小三子,正往这边走。巷口还站着两个生面孔——何家汉子领着他家小子,还有那个妇人牵着女孩,站在老槐树底下,没敢往前。
陈硕真侧身让道,声音不高不低:“都进来吧。粥好了,先吃。吃完再说。”
她回头看了陈大诚一眼。他站在堂屋门口,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几个娃进了屋,在桌边坐下。陈硕真盛粥,一碗一碗递过去。赵家丫头接过碗,先低头闻了一下,眼睛亮了亮——有肉。周家小的也跟着闻,鼻子抽了两下,被周家大的拿胳膊肘碰了碰,老实了。小三子端端正正坐着,眼睛却直往碗里瞟。
陈大诚坐在上首,翻开桌上那本《千字文》,手指头在书页上按了按,没往下看。他抬头,目光从几个娃脸上一一扫过。新来的何家小子缩着脖子,那个丫头更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赵家丫头倒是坐得端正,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“粥喝完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在安静的堂屋里头,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,“昨天来的,先说说前天教的还记得什么。新来的,先听着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赵家丫头身上。
“丫头,你先来。”
丫头放下碗,拿袖子擦了擦嘴,声音细得像蚊子,可到底说出来了:“先生,我回去想了……命就一回,那孙猴子拜了师,是不是也算又活了一回?”
屋里静了。周家大的那个把嘴里的粥咽下去,也抬起头来看。何家汉子站在门框边,往前挪了半步。陈硕真站在灶间门口,手里还端着给自家男人留的那碗粥,没动。
陈大诚看着那丫头,没急着答。他把手里的书合上,搁在一边。
“算没死,”他说,“拜师只是入门。学习法术,也要自己刻苦练基本功。字都不认识,怎么再活一回?”
丫头低下头,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念了半遍。周家大的把腰挺了挺。小三子点了点头,像是真听进去了。何家小子头一次抬起头来看他,不抠桌缝了。
陈硕真这才把粥搁在自己男人手边,退回去,靠着门框站定。她没说话,只拿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——六个娃,六个碗,一碗一片腊肉。新来的何家汉子和那个妇人站在门边,还没走。她注意到何家汉子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,像要开口说什么。
窗外日头已经爬上树梢,照得新糊的窗纸发白。巷子里有人赶着鸡过,鸡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
这一天才刚开始。